虞清姝面色如常地收回视线，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停顿只是寻常一瞥。
这人，也不提前说一声就悄摸过来，不理她。
微微垂眸，将摊开的课本又抚平了些，清了清嗓音，用一贯清冷柔和的语调开始授课。
坐在下面的人眼神里都燃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尤其是那些从城里下来的知青。
对他们而言，这短暂的学习时光，是从繁重农活与迷茫未来中暂时抽离的弥足珍贵的精神绿洲。
教室里很静。
除了虞清姝那如溪流般清润悦耳的讲书声，便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粗糙纸张的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唯独一个“意外”。
那个家伙歪着头直勾勾盯着她，手中连支笔都没拿。
那目光毫不掩饰，专注得过分，还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欣赏。
捏着书页边缘的指尖微微收紧，虞清姝带着警告意味地瞪了她一眼。
好在教室里的其他人都忙着记笔记翻书，没人注意到两人的眼神交流。
被瞪的江绪摸了摸鼻尖，收敛了些。
虞清姝在这里，自然是被江绪软磨硬泡磨来的，高中课本收上来十多套，但老师实在是难找。
这些年搞运动，对文化的轻视导致教育资源严重下滑，县镇高中的老师自然不会来这里给他们上课。
放眼望去，虞清姝是最好的选择。
其他高中毕业的学生也有几个，但这几年一直没放下书籍的却不多。
而且她在学习中的天赋也是令人惊叹，读过的书，只需看过几遍，便能清晰流畅地复述出来，这种近乎过目不忘的本领，江绪望尘莫及。
一开始虞清姝并不太想来。
她并不太有信心能教他们，但江绪闭眼夸赞她半天，她被磨得没办法，才硬着头皮上的。
本来第一天上课她就紧张，结果这人还过来凑热闹，虞清姝越想越气，忍不住又扭头瞪她一眼。
江绪：“……”
“……好了，今天的内容就先到这里。”
下课后，虞清姝布置好作业，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教室后排那个角落。
江绪立刻会意，等旁人陆续散去，便从后门悄声走出，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已走到院子里的虞清姝。
月光清凌凌地洒在土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绪与她并肩而行，侧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开启夸夸模式：“你今天讲得特别棒！”
说着还竖起大拇指，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数，“思路清晰，深入浅出，旁征博引，娓娓道来……”
“好啦。” 虞清姝耳根微热，伸手轻轻抓住她那根竖起的手指，低声嗔道，“哪有这么夸人的，让人听见笑话。”
月光如水，静静漫过她低垂的侧脸，将柔和的轮廓镀上一层泠泠的清辉。
“真的，我没夸张。”
江绪看着那光淌过她纤长的睫，淌过微抿的唇线，最后在她瓷白的颈间凝成一片温润的玉色。
索性转过身，面朝着虞清姝倒着走，目光始终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就算你觉得我说得夸张，但周萍她们的状态你总看到了吧，听得多认真，连眼都舍不得眨。”
虞清姝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耳畔的发丝，没有说话。
她还是觉得江绪说得太夸张。
周萍等人不过是太珍惜学习的机会，即便换个人来，也会听得这般认真。
江绪脚尖一转，又转回身来同她并肩：“不管怎么说，今天的课还是很成功的，提高班的语文课你就先代着吧。”
“……”
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
一连几天都没有得到警察的回复，就在江绪考虑要不要自己动手查的时候，当天下午，便来了三四个警察冲进江家，把正躺在床上的江涛带走了。
江绪当时没在场。
但听说很热闹，吴秀兰和江奶死活拦着警察不让他们把人带走。
负责办案的警察便说怀疑食品厂纵火案和江涛有关，需要带回去协助调查。这话一出，人群便炸了锅。
看着江家人的眼神瞬间就不对了。
原本还帮忙拦着警察的村民立即让开位置。
吴秀兰等人无法，最后只能任由江涛被警察带走，然后立即关紧门，自此江家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村里人都知道江绪和江家人的恩怨，也不敢八卦到她头上来，但李翠花性子软，一连两天出门，就被村民围住打听。
“翠花啊，这火真是江涛点的啊？他为什么做这种事啊？”
“肯定就是他，不然为什么警察不抓别人，就抓他啊，两天了都还没放出来，他肯定是做了缺德事了。”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大小伙子成天不务正业，修路的时候就在那磨洋工。
“那你说这事他家里人知道不？是他自己，还是背后有人指使啊？”
几双八卦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李翠花。
李翠花哪里知道，她也就有事的时候才和江家走动一下。
最后她也只好学着虞清姝窝在家里不出门，好在家里还有收音机，也不至于太无聊。
江绪也很关心案件进展，挑了个工夫就去了镇上打听。
“你说完以后，我们去娄二那里查过，确认当天晚上江涛去那里喝酒打牌，根据在场的人说，他喝了不少。喝多以后就和几人诉苦……”
李警官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江绪。
“？”
“他应该是最近经常和媳妇吵架，言语之间都在怨怼你，对你起了嫉恨。”
江绪无语凝噎。
他和他媳妇吵架，关她什么事啊？
“江涛有充足的作案动机，他离开的时候差不多十一点左右，起火时间在凌晨一点左右，时间上也符合，我们就将人带了回来问话。”
他从娄二那里走回到大河村，考虑他喝多了酒，速度会慢一些，差不多就是凌晨一点。
“一开始他死活不承认，但吓唬了他两下，他那点虚张声势就垮了，最后瘫坐在地上涕泪横流地认了。
说他当时喝多了酒，心里憋屈，路过食品厂的时候，看见里头黑漆漆的，一时鬼迷心窍，想不开，就点着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