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一亮,两人便直奔县里的储蓄所。
这么一大笔钱放在家里,目标太显眼,也实在让人夜里睡不踏实,还是存到银行比较方便。
这年月还没有银行卡,存取款凭的都是盖着红戳的纸质存折。
而且这时的存款利率格外高,定期存款能到10%往上,不过江绪不在乎这点利息,存了活期。
一兜钱换成薄薄的存折贴身放在怀里,两人彻底安了心。
然后又去澡堂子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搓掉一身黏腻与疲惫,换上干净衣裳,整个人都仿佛轻了好几斤。
从澡堂出来,江绪没耽搁,又直奔供销社。
她想买两块手表。
这个念头盘桓在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早一是工业券凑不齐,二是手头也确实紧巴,便一直搁置着。
如今钱不再是问题,工业券也托杨玲换够了数。
尤其即将高考,也不知道考场中会不会放钟,还是尽早买了好。
供销社柜台玻璃擦得锃亮,底下躺着的表却寥寥无几,就那么几个老款式,表盘大同小异,几乎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江绪也不纠结,直接要了两块梅花表。
见沈宁眼神直勾勾得盯着她手腕上的手表看:“你不买一块?”
“没有手表券,过些日子再说吧。”
沈宁摆了摆手,而且相对于手表,她更需要自行车。
“行吧,咱回家吧。”
这半个月江绪也就偶尔回厂里处理下事务,在家都待不了几分钟。
也就是说她已经好几天都没见到虞清姝了,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江绪只觉得身下这辆慢悠悠吱吱呀呀响个不停的牛车,实在磨人得紧。
心里那份惦念,像被文火慢炖着一般,咕嘟咕嘟地冒着焦灼的泡。
“江姐姐!”
江绪刚刚进院,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像颗出膛的炮弹似的冲了出来,直直扑进江绪怀里。
是悦悦。
她身后豆豆也兴奋地摇着尾巴,绕着两人脚边打转,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呜咽。
江绪被撞得微微后退半步,稳稳接住了怀里这团温热的小身体。
她弯下腰,将悦悦整个抱起来掂了掂,笑着用脸颊蹭了蹭小家伙被风吹得凉丝丝的额头:“想我没?”
悦悦用力点头,小手紧紧环住她的脖子,声音里满是依赖和雀跃:“想!天天都想!”
“给你买了江米条和糕点。”
“谢谢江姐姐。”
江绪将她放下,抬眼望了望,只有李翠花站在屋门口,便问道:“你姐姐呢?”
“姐姐在学校。”
学校放了寒假,教室便彻底空了下来,于是准备高考的青年和知青便暂时占用了教室。
“我去叫姐姐回来。”
不等江绪发话,悦悦就主动往学校跑,江绪拦都没拦住。
李翠花满是心疼地接过江绪手里的东西“你这是干啥去了,瘦了那么多。”
“没事,补补就回来了。”
“那行,一会中午我多做几个菜,小虞最近也可辛苦了,你们多补补。”
虞清姝牵着悦悦回来的时候,李翠花已经开始切菜做饭了。
进屋的时候江绪正盘腿坐在炕桌前看书,看得却有些心不在焉,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
虞清姝脱下外衣挂好,走到炕沿坐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已经卖完了?”
“你猜?”
虞清姝嗔了她一眼:“看你这样,肯定是卖完了。”
她这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像阳光下跃动的小金鱼,明晃晃的,实在太明显了些。
江绪嘿嘿一笑,从怀里贴身的内袋里掏出存折轻轻推到虞清姝面前。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虞清姝,那神情,活像只刚立了大功、正等着主人摸摸头夸奖的大狗。
存折还带着江绪的体温,虞清姝翻开一看。
饶是她早有猜测,但看到上面的数字还是倒吸了口凉气。
“这么多?”
江绪点点头:“比我想象中的顺利,有了这笔钱,去上大学就不用发愁了。”
“你这么有信心能考上?”
江绪摸了摸下巴:“必然。”
虞清姝无语,从抱回的书里掏出一本笔记本递给她:“这是我摘录的报纸,你政治是弱项,趁着这段时间多看看。”
江绪的理科不用担心,唯一的弱项就是政治。
最麻烦的是政治没有课本,也没有参考资料,只能多看报纸。
“我也有礼物送给你。”
“手表?”
江绪微微颔首:“咱们两个一人一块,没办法看时间太不方便了,说不定考试的时候能用得着。”
虞清姝本想说她太浪费了。
但眼角瞥见存折上的存款数额后又将话咽了下去。
江绪仰面躺在炕上,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铺满了大半个炕席,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金黄的光晕里。
她舒服地眯着眼,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被这阳光晒得酥软、融化了。
“最近那提高班怎么样?参加高考的多吗?村里有人问起我吗?”
虞清姝拿起毯子盖到她身上,道:“有人来打听过,我就说你和沈宁去外面拉单子了。
算上知青,参加高考的有三十多人吧,支书特意空出一间教室来给他们复习用。”
“晚上还上课吗?”
“偶尔,我组织了学习互助小组,几个人一组互相帮助,她们如果有搞不懂的问题,我再统一讲。”
江绪翻过身来侧对着她:“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没事,我也能顺便复习一下。”
而且她了解他们的心情,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也愿意帮助他们。
江绪这段时间在外头忙活,并不知道备考的这群人,尤其是知青们,学习起来有多拼命。
每天天不亮就已经有人坐到教室里学习了,若是困了就冷水抹把脸,饿了就啃两口冷窝头垫肚子,然后便是一整天雷打不动的苦读。
有的人甚至每天都睡不够四个小时。
对于这些被时代洪流裹挟到乡下的年轻人而言,这场即将到来的高考,不啻于一道可能改变命运、重返知识殿堂的窄门。
每个人都把全部的希望和力气,都押注在了这最后的冲刺上,那学习的状态,近乎一种悲壮的虔诚。
虞清姝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