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水凉得快，那点暖意很快便散尽了。
江绪先一步抬起脚，从旁边椅子上扯过干爽柔软的布巾，她没顾自己，反而托起虞清姝的脚踝，一点点将她脚上的水珠擦干净。
“如果被我妈看见的话，肯定又批评我了。”
虞清姝眸底闪着粼粼碎光，格外温柔。
“我才不信，”江绪擦完一只，又换另一只：“妈也就表面上这么说，其实心底可高兴了。”
在林场的时候就那样。
两人帮颜汐蔓收拾屋的时候，重活都是江绪做的，颜汐蔓明面上说虞清姝太娇贵，让江绪别太惯着她。
可说话时眉眼却是弯的。
稍微有点眼色的人都看得出来颜汐蔓是说特意给江绪听的，有人疼自己闺女，当妈的只会高兴。
“好了，你去床上躺着，我去把水倒了。”
江绪把洗脚水倒掉，锁好门后才爬上床。
招待所里的床是木板床，没有家里的火炕暖和，但是两人挤到一起也不觉得冷。
关掉灯后，屋内瞬间暗下来。
江绪将虞清姝揽到怀里，说起闲话来：“作文你选得哪个？”
作文是二选一的命题作文，在沸腾的日子里或是谈青年时代。
“谈青年时代，你呢？”
“和你一样，今天考数学的时候考场里有个人考着考着就哭起来了，看着年纪不小了。”
“我们考场还有一个即将临产的考生，看着就很辛苦，大家伙参加考试都是抱着孤掷一注的心态来的。”
众生百态，可心态却都是一致的。
都想凭借这场考试鲤鱼跃龙门，虞清姝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江绪又挑了些考场上发生的趣事聊，然后就老老实实抱着虞清姝睡了。
次日又考了两场，高考便彻底结束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江绪倒是一直面无表情，旁人看不出来什么。
江绪退了招待所的房间，然后和村里其他人一同坐货车回了家。
考完以后就要考虑填志愿的事情。
虞清姝看着摊在桌上的志愿单，眉头微蹙，思索了许久。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江绪，语气内有不易察觉的歉疚：“江绪，我……我想报考南方的学校，离爸妈近一些，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在那边也没什么人照应，我想……”
正在写计划书的江绪闻言动作都没停，语气平静而自然：“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虞清姝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志愿单粗糙的边缘：“可还是觉得有些委屈你了。”
考试结束后江绪弄来一套试卷，找城里的老师核对过答案。
除了语文、政治那些主观题拿不准评分标准，在数理化这些科目上，江绪几乎没丢分。
虞清姝心里清楚，以江绪的成绩，哪怕去报考全国顶尖的华清大学也很有希望。
她想学理，去华清是最好的。
现在却因为她想离家近些，就要跟她去南方，虽然也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可资源同华清比还是稍逊一筹的。
“没什么委屈的。”江绪停下笔，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指节，声音温和：“对我而言，学校在哪儿不重要，而且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北方，我还挺想去南方暖和的地方生活的。”
“那妈这里怎么办？”
她们如果都去上学，且不说悦悦如何安置，家里就剩李翠花了，她们也放心不下。
江绪笑了笑，索性站起身，绕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肩膀上捏了捏：“这都不是事。等咱们在那边站稳了脚跟，就买套房子，到时候把妈，还有悦悦，都接过来一起住。”
无论报考哪里的大学，她压根就没打算把李翠花一个人留在村里。
她年纪不小了，独自生活总有诸多不便，她心里放不下，接进城是迟早的事。
这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安排。
怎么什么事到了江绪嘴里，都好像变得那么简单，连未来买房安家都规划得明明白白。
虞清姝被她按得肩颈松快了些，心头的重负仿佛也卸下了几分，轻声道：“滨城大学虽然不及华清和京大那样顶尖，但在全国也是排得上号的重点大学……你觉得怎么样？”
“那就滨城大学。”
江绪等虞清姝填完志愿后直接拿过来照抄了一份，只把专业换了。
两人刚填完，门就被敲响了。
江绪打开门一看，是梁小雨和村里其他几个参加高考的村民。
梁小雨作为代表，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江厂长，那个我们填志愿遇到点难处，心里头实在没底。知道你们学问好，见识也广，能不能……帮我们参谋参谋？”
知青都是从城里来的，见多识广，可村里很多人连城里都没去过几趟，哪里知道报什么学校。
梁小雨眼里满是信赖，也带着怕打扰了她们的歉疚。
江绪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门口：“可以，你们进来吧。”
进屋后几人明显有些局促，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坐在板凳上也只敢挨着半个边儿。
“你们自己的志愿单，带来了吗？填到哪一步了？”虞清姝将桌上的东西稍稍归拢，空出位置。
几人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折得整整齐齐的志愿单，双手递了过去。
梁小雨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我们对着招生简章看了好几天，有些学校名字都没听过，专业更是两眼一抹黑，实在是拿不定主意。”
江绪抽出几张随便翻了翻，目光落在其中一张时顿住。
‘剑桥大学’
‘牛津大学’
江绪：“……”
江绪抽了抽嘴角，将这张志愿单抽了出来：“这是谁的？”
一个脸上长了许多痘痘的男青年站了起来举起手，忐忑道：“是我的。”
虞清姝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抿住，垂眸压住几乎要溢出的笑意。
江绪就没那么客气了，直问道：“你知道这俩学校在哪里吗？”
青年摇头，说的话有些虚：“我就只是听说过，想着挺有名的，然后就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