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主任扶了扶眼镜,接过辅导员递上来的几份学生社团申请表。
“虞清姝……”他低声念着辅导员说的名字,这是他这学期任教班级的学生。
对她印象很深刻,之前她提交的几篇作文也颇有见地,是个沉静聪慧的好苗子。
他手指在申请表的“社团宗旨”一栏点了点,上面工整地写着“促进学术交流,丰富课余生活”。
“小虞这学生确实不错,不光自己聪慧好学,难得的是还有这份组织能力和热忱。”
他沉吟片刻,对辅导员道:“这样吧,你协调一下,把理科楼隔壁一楼那间堆放杂物的旧教室清理出来,暂时拨给她们社团使用。”
大学年初刚刚拨乱反正,恢复正常教学秩序,各方面都亟待重建,这种课外社团难得有学生主动提出来。
他也想看看,这群学生能做到何种程度。
于是,有了学校的支持,虞清姝组织的社团便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社团开始只是同学们集资凑钱买一台二手的磁带播放机,供学生练习口语和听力用。
渐渐地,这方小天地开始流转起更丰富的东西:手抄的笔记、辗转借来的原版书影印页、甚至某位家里有海外关系的同学贡献出的过期外文杂志。
资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吸引了更多人加入。
那些家境清寒、连一本像样的参考书都买不起的学生,也能在这里触碰到知识的微光。
当然,他们并非坐享其成,他们主动承担起更多的杂务:每日清扫教室、维护设备、誊抄资料、或是给大家刻写复习纲要。
简而言之,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社团在学校渐渐有了名气,虞清姝又特意去外语系邀请了几个同学加入。
社团也不再拘泥于英语,俄语,法语都可以学。
不要低估学生的学习热情和积极性,等到社团正常运转起来后,都不用等虞清姝安排,他们已经能自发安排学习,组织活动。
这一忙,便忙到了年末。
窗外的梧桐叶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虞清姝,学校门口有人找!”
正和郭美云凑低声讨论着什么的虞清姝闻声抬起头。
来传话的是个面生的男同学,并不是经济系的人,甚至也不是同届的学生。
但如今在滨城大学,不认识虞清姝的学生恐怕反倒成了少数。
自打她以高分考入滨大,又牵头办起了那个颇受系里支持的社团,名字便不胫而走。
更遑论她昳丽绝代的外貌与永远名列前茅的成绩,早在校园里织就了一层朦胧的传奇色彩。
就连今年九月刚入校的新生,也多少听说过这位经济系的虞师姐。
虞清姝向郭美云递了个抱歉的眼神,合上摊开的笔记本往外走,顺路对那传话的男生颔首道了谢。
滨城的冬季同东北不同,是湿漉漉的冷,即便是日光清亮耀眼,但空气里也总浮着一层化不开的潮气。
但虞清姝自小在此长大,适应良好。
从教学楼到学校正门,要穿过大半个空旷的校园,寒风毫无遮挡地灌进衣领。虞清姝拢了拢围巾,步行了约莫十分钟,才远远望见校门口铁门旁立着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夹克衫,双手插在兜里,时不时朝校内张望。
待看清那人的侧脸后,虞清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自从回到滨城后并没有主动去找过以前的熟人,暑假时凑巧碰见沈晴她们只是意外。
也知道她回到滨城的消息迟早会传出去,倒是没想到最先找过来的会是曹华。
虞清姝放缓脚步走过去:“曹华。”
正低头踱步的曹华闻声猛地抬头,目光触及她的瞬间,瞳孔明显紧缩了下。
眼前的女子裹在艳红的围巾和大衣里,衬着她肌肤莹白如雪。
时光仿佛对她格外宽容,相对于几年前,她褪去了少女时期的青涩,眉眼舒展如静水,变为成熟女子内敛而笃定的光华。
书中所言‘山茶朝露之美’大抵如此。
点到为止的艳,不可方物的美。
曹华的心又不受控制地怦怦跳了起来,几年了无音讯,曹华惦记虞清姝只还凭着一种执念。
他不是不会认清现实的人,不然也不会听父母的安排和人相亲,然后挑选了最合适的门当户对的穆婷婷结婚,同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人一样。
可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听到虞清姝的消息。
他纠结犹豫了许久,即便知道虞清姝就在滨城大学,可始终下不定决心来看她。
昨晚和婷婷吵了一架,心情烦闷之下,才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虞清姝见他只盯着她,迟迟不说话,微微别过眼打断他:“好久不见了。”
她熟悉这样的目光。
她以前不是不知道曹华的心思,但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便只当不知。有些事情是不能捅破的。
尤其是那时妈妈和杨秀阿姨关系那么好,她不愿让两家的关系变得尴尬。
曹华晃过神:“好久不见,我、我听沈晴说你考到滨大了,今天顺路就过来看看你。”
虞清姝瞥了一眼停在旁边的自行车。
“你回来怎么都没联系我们,虞叔叔和颜阿姨都还好吗?”
虞清姝挽了挽耳边的碎发,轻声道:“爸妈也回城了,我们一切都好,就是回来后一直忙着,没得出空去拜访秀姨。”
她说得客气周全,但曹华听得出来这是托辞,也听出对方语气平静之下的疏离。
再忙,也不至于回滨城一年了也没去,他想问问对方是不是因为当时出事,他没帮忙而怨恨他了,所以才不想见他。
但校门口人来人往,不时有学生推着自行车进出,投来好奇的目光,不是说话的地方。
曹华看了眼表,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念头强压下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老同学叙旧:“快中午了,我请你吃个饭吧,咱们……也挺久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