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沈宁第一次看到虞清姝的父母。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见到颜阿姨,沈宁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颜阿姨的浓颜外貌更为明媚大气些,是灼灼其华的明艳,气质更成熟高贵,明显看出虞清姝的眉眼便遗传自她。
再看看虞叔叔的书卷气,便知道虞清姝清冷的气质从何而来了。
沈宁回过神来时,双方亲家已经尴尴尬尬地打过招呼,互相认识了。
“虞叔叔,颜阿姨好。”
“来,这是沈宁吧,总听囡囡她们提起你,快进来。”
颜汐蔓引着几人进了屋。
“走,先带你看看房间。”江绪拎起沈宁的提包,引她往走廊深处走,李翠花那头自有虞清姝安置,不必她操心。
客房在一楼尽头。
江绪弯腰取出一双新拖鞋递给她:“给你准备的,在家里穿这个舒服些。”
沈宁低下头,地面铺着浅褐色木地板,踩上去不是惯常那种硬邦邦的冰凉,倒有几分踏实的温润。
江绪顺手指了指外面:“卫生间在这边,我带你去看看……”
沈宁看着里头白瓷的洗手池,马桶。不用出门打水,不用半夜跑去外面上厕所,这在从前,她想都不敢想。
她抿了抿唇,将那句“叹为观止”咽回了喉咙里。
江绪见她发怔,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洗洗手,先去吃饭,吃完饭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嗯,师傅。”沈宁重重点头。
知道亲家今日到,颜汐蔓提前一天就将肉菜买回来了,只等人一到便下锅。此刻厨房里油锅正响,香气顺着半掩的门缝一缕缕钻出来。
江绪蹲在客厅角落,一样样清点李翠花带来的那些鼓鼓囊囊的袋子。
豆豆围在她脚边转悠,时不时凑近嗅一嗅。
李翠花心思却全在这堆行李里头,队里分的那点口粮,她怕是把能换的都换成了干货。
红枣板栗,还有自己晒的木耳和山菇,这些东西在城里都是稀罕物。
一顿饭吃了足有一个多钟头。
饭后沈宁刚伸手去够桌角的空碗,便被江绪一巴掌轻拍在手背上:“行了,不用你。”
她只好缩回手,坐到沙发边沿,有些局促地搭着膝盖。
“沈姐姐,喝水。”悦悦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钻出来,双手捧着一只白瓷杯递到她面前。
沈宁忙接过来,轻声应道:“谢谢悦悦。”
话音刚落,便见那小人儿又折回茶几旁,另沏了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端到正倚在沙发上看书的虞烨跟前。
“爸爸,请你喝茶。”
虞烨抬起眼帘,搁下手里的书,接过茶盏时眼角已弯了起来:“呦,谢谢小宝贝。”
悦悦没走。
她把趴在脚边的豆豆扯过来,两只小手握着它的前爪,朝虞烨的方向轻轻挥了挥,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你看豆豆可不可爱?”
虞烨垂眼瞧着那只被迫作揖、正耷拉着舌头满脸无辜的大黄狗,又抬眸瞧一眼自家闺女笑盈盈的小脸。
他实在太熟悉这副作态了。
每次她有事求人,就是这种表情。
虞烨端起茶杯吹了吹,故意绷着嘴角:“可爱。”
“那它那么可爱,我们是不是应该给豆豆做个窝?不然它好可怜,都没有地方睡觉。”
“哦,你想给它做窝啊,爸爸支持你。”虞烨抿了口茶,故意不接她的话茬。
悦悦抿着嘴角,蹭到他旁边的沙发扶手坐下,眼眶里竟像蓄了两汪将落未落的清泉,声音这个委屈:“难道悦悦不是你最爱的小女儿了吗?”
“……”
虞烨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最后无奈地清了清嗓子,认命道:“好吧,爸爸帮你。回头找些木板来,在院子里给豆豆搭个小房子,行不行?”
话音未落,悦悦的脸霎时晴光万里,一把搂住虞烨的脖子,眉开眼笑:
“谢谢爸爸!爸爸最棒啦!”
变脸之快,叫座中诸人叹为观止。
围观全程的沈宁:“……”
还记得第一次见悦悦的时候,她看见生人就抱着姐姐的腿怯生生地躲后面,短短几年已经进化成这样了。
这么一对比,她家里那个便宜妹妹简直老实得跟没心眼似的。
听到动静的虞清姝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又在磨爸爸做什么?”
“我想给豆豆做个小房子,但江姐姐最近好忙,只能找爸爸帮忙做了。”
虞烨:“……”
合着他还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幸亏他在林场那几年还学了些木工活,不然连这都做不了。
“沈宁,和我来趟书房。”
沈宁站起身:“那婶子,叔叔阿姨,我……”
颜汐蔓笑着摆摆手,声音温婉:“快去吧,正事要紧。”
沈宁跟上江绪的脚步,扶着光滑的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
书房的门虚掩着。
窗外冬日的斜阳铺在地板上,光影在两人脚边铺开,静得像一池澄净的水。
“坐吧,看看这个。”
江绪从书桌上拿出报纸的简报,翻到最新的两页,推到她面前。
沈宁低头,铅字密密麻麻,油墨味还很新。
“分田到户、自负盈亏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她逐字念出声,指尖在那行标题下顿了顿,“极大调动了农民生产积极性。”
等她看完以后,江绪又翻到另一页让她看。
头版头条,通栏黑体字,沈宁屏住呼吸,一字一字读下去:
‘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停止使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口号,将全党工作重心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会议作出实行改革开放的重大决策……’
等她读完这几篇报道,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沈宁抬起头看向江绪:“师傅,咱们村难道也会分田?”
此时窗外暮色渐沉,屋里也渐渐暗下来,江绪随手将书桌上的台灯拧开。
“这是趋势,但是等政策实施到大河村,怕是还得过段时间。”江绪手指点了点报纸的黑色标题,问她:“你知道改革开放意味着什么吗?”
沈宁一怔,即便看了报纸,她对政策也没有江绪那么敏感。
江绪微微一笑:“这意味着,一个生机勃勃野蛮生长的时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