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英是个农村姑娘。
她模样周正，干活利索，十里八村不少人家托人来说亲，可她偏看上了下乡插队的知青陈志达。
她只觉那人生得白净，戴副眼镜，说话文绉绉的，跟村里那些糙汉子不一样。
幸而在她跟陈志达表明心意的时候，对方也应了她。两人就在村里结了婚，没过一年，她们就有了儿子。
她很满意如今的生活。
一直到去年，上面给陈志达恢复了工作，陈志达也没抛弃她们，带着她和孩子进了城。
她没有什么文化，也没有工作，一直只能在家里看孩子做家务，一家人只能靠着陈志达的工资过日子。
直到去年十一月的时候，她看到了贴在家属院的招工信息，要求工人能熟练使用缝纫机。
她结婚的时候家里陪送了一台缝纫机，家里人的衣服都是她做的。一看这要求，群英就去报名了。
结果到了那里才知道，工厂是新建的，里面就几台旧的缝纫机和切割机，负责人居然是个年轻的小姑娘。
那姑娘说厂子刚刚开办，资金有限，可能工资会延迟些发放，但一定会在春节前发给她们。
而且工厂流水线作业，按计件核算工资，就是说你做得越多，挣得越多。
群英手脚麻利，很喜欢这样的计算方式的，但是和她一起来的几个人一听工厂简陋，负责人又年轻，就打了退堂鼓。
群英不想继续在家里待着吃白食，咬咬牙应了，当场就报了名。
她是后来才听丈夫口里听说，原来那天的年轻姑娘是滨城大学的学生，那生产的电热毯也是她研发出来的。
群英满心敬佩。
尤其是后来在对方的运作下电热毯热销，供不应求。
她也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49块，对群英而言，这是一笔巨款。
她还听说家属院里有人光卖电热毯就挣了五十多，但她没有嫉妒，她对现在能挣钱已经很知足了。
她把钱压在枕头底下，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抽出来再数一遍。窗外的天渐渐暗了，她的眼睛却亮得很。那一刻她才真正觉得，自己终于在城里站稳了脚跟。
年后生产任务越来越重，群英便主动留下来加班。
多干一个小时，多挣一份钱。正好陈志达放了寒假，能帮着看孩子，她便没了后顾之忧。
后来她看到厂房里又添置了一批新缝纫机，整齐地排成一溜，踩起来哒哒哒地响，比旧的好使得多。
之前没报名的人看她们领了那么多工资懊悔得捶胸顿足，纷纷跑过来打探工厂是不是还招人，听说还有人开始找关系进工厂。
……
对于工厂发了工资以后就开始有人找关系想进厂的事情，江绪早有预料。
毕竟她们工厂的工资最多的能挣到七十多，其中有她自带缝纫机进厂的补贴。
这样的工资标准，在滨城国营厂里都少见。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居然能挣那么多钱，众人都惊掉了下巴。但随之而来的便是觊觎，待业的人那么多，谁不想进厂。
这里可不是大河村。
江绪没有话语权，干脆早早躲了清闲，回家准备过年。
虞烨忍不住提醒江绪：“你现在还是学生，终究还是以学业为重。”
前段时间江绪早出晚归，虞烨都逮不到她人，如今江绪终于闲下来了，便想提点她几句。
在他们心里，没有比学习更重要的事情。
江绪笑着应道：“我知道的，爸，年后就过了电热毯的热销期，而且工厂已经走上正轨，我会跟学校提议找人来接我的工作的。”
颜汐蔓道：“这样也好，瞧你这段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的，人都瘦了一圈。而且你这厂子办起来，人们瞧着能挣那么多钱，这厂子就成了烫手山芋，不是你能控制的了，早点脱手的好。”
江绪耸耸肩：“其实最挣钱的两个月已经过去了，等四月份以后，工厂如果找不到其他产业，没准就得关门。”
虞清姝看她那悠哉悠哉的模样，就知道她心里其实早就有了想法。
不过她没当着爸妈的面问。
颜汐蔓和虞烨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不太赞成江绪去折腾这些。在他们看来，本本分分把书读完，毕业分配个好单位才最重要。
这也是当下的主流思想。
虞清姝转移了话题，叫她来帮忙：“江绪，过来切羊肉了。”
“来了。”江绪起身去厨房。
江绪将羊肉切成薄片，在盘子里码成一圈，又端出一个搪瓷盆，里面盛着黑褐色的毛肚，在水里漂着，还带着些许腥气。
这东西寻常人家都是不吃的，卖得极便宜，有时甚至白送，只有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才肯买回去凑数。
江绪把毛肚反复搓洗，笑道：“不要瞧不上这东西，川省那边吃火锅经常吃这个，一会你们尝尝就知道了。”
说话间已经将洗干净的毛肚切成巴掌大的片，在盘子里码好，白瓷衬着黑褐。
“那我们就尝尝。”虞烨推了推眼镜。
一家人一起动手，不多时就将准备工作做好。
还没有电锅，江绪便用炭火炉烧木炭，就连火锅底料都是江绪从川省的同学那里置换过来的。
对方非常实在，回家后就寄了一大包辣椒给江绪。
虞清姝已经习惯江绪在衣食方面特别舍得花心思，但虞烨和颜汐蔓还是第一次见识。
为了吃顿火锅能特意去定制炭火炉和铜锅，江绪在工厂折腾两个月挣得那点工资全都花在这顿饭上了。
但江绪觉得挺值的。
这炭火炉和铜锅定制回来，以后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此刻木炭烧起来，客厅里很快暖意融融。玻璃上凝了一层雾气，水珠顺着往下淌，划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痕迹。
铜火锅蹲在桌子正中，炭火无声舔着锅底，汤汁咕嘟咕嘟翻滚。
辣锅那边热气格外浓烈，白烟裹着辛香扑簌簌腾起，不知道家里人能不能吃辣，江绪放的辣椒并不多。
这样虞清姝也能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