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草长莺飞。
杨书祎上完课合上讲义，没有像往常那样夹着书本离开。她站在讲台边等学生都走差不多后，朝虞清姝招了招手。
“外贸部来人了，”她抬眼看向虞清姝：“想在学校挑几个英语好的学生，去广交会帮忙做翻译。”
“十月份的秋交会？”
杨书祎点了点头，道：“他们一开始是想直接指定外语系的学生。但学校开了会讨论，最后还是决定给其他专业的学生一些机会，我已经替你报了名，这段时间你要好好准备。”
虞清姝认真道：“我会好好努力的。”
“凭借你的水平，选上的概率很大，加油。”杨书祎鼓励她。
没过多久，外语系也贴出了公告，让辅导员提报优秀的学生名单, 然后参加这次选拔。
能去广交会做翻译工作可是难得的机会，随着改革开放，与外面的世界接触愈发频繁，这样的翻译接待工作只会越来越多。
而且这次选拔出来优秀人才，以后或许就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安排人了，直接有可用之人。
除了按照成绩推荐之外，任课老师也可以推荐自己认为比较不错的学生。其他院系也可以推荐人，但是总的来说，还是外语系的机会多。
就算杨书祎不推荐虞清姝，她们经济系的老师也会推荐她。
自那以后，虞清姝除了正常的课业，空闲时间都用来练习口语。
这日下课回宿舍的路上，远远便见楼道口那块小黑板上，用粉笔写了她的名字。
学校里有事找人也只能用楼下的公用电话，可这公用电话有个麻烦：来电话时常常找不到人。学校这么大，学生这么多，上哪儿找去？
于是谁来了电话，旁边的大爷便用粉笔把名字写上，路过的人看见了，便去回电话。
是家里打来的电话。
虞清姝担心家里有急事，便脚步匆匆去回电话。
“妈，是有什么事吗？”
颜汐蔓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掩不住的喜色：“是有个好消息……你若是得空，回家来一趟，当面说。”
挂断电话，虞清姝便去寻江绪，两人骑着车回了家。
到家时暮色已染上来，虞烨和悦悦都已回家，春风宜人，院里的花草沐着晚风，风景正好。
几人正坐在庭院的桌旁不知说些什么，偶尔传来低低的笑声。
院角那架木质摇椅空着，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椅背上还搭着颜汐蔓常用的盖毯。
看见两人并肩进来，颜汐蔓笑容温婉地朝虞清姝招了招手：“快过来。”
虞清姝眉梢微挑。
难得见到母亲这般高兴的模样，看来是真的有好事。
“瞧瞧这是谁的信？”
虞清姝接过那封信，垂眸一看信封上的名字，神色微微一怔。她抬起眼，望向颜汐蔓，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颜汐蔓笑着颔首。
江绪被这两人眉来眼去的样子勾起了好奇心，凑过脑袋去看了一眼。
是个外国地址，寄信人的名字也是洋文，但等虞清姝抽出信纸，却是用中文写的。
“姐姐亲启：
多年未得你消息，很是牵挂，这封信不知能否寄到你手中……”
姐姐？
难道说这封信是颜汐蔓的妹妹，也就是虞清姝的小姨寄的，寄信地址是美国，难道说她小姨这些年一直都在美国。
在东北时虞清姝很少提家里事，江绪都不知道她还有个在美国的小姨。
颜汐蔓一直等她考完信，才悠悠解释：“这封信是好几个月前寄的了，辗转多地才到你爸爸的单位，信里有你小姨的联系方式，我下午和你小姨通了话。”
虞清姝长睫微颤，眼底的光骤然凝聚，急道：“小姨还好吗？”
“她很好。”颜汐蔓握住女儿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一直惦记着咱们，她说她知道现在国内的形势和政策比以前好了很多，她想回国来看看。”
“真的？”
“嗯，今年回不来，就明年……”颜汐蔓的眼眶微微泛红。
至亲的家人，多年不得音讯，口中不提双方却都彼此挂念。
但动荡那几年颜汐蔓也一直庆幸，妹妹并不在国内，国内形势再严峻，隔着一道海，总伤不到她。
每每想起她，夜里睡不着她就这么安慰自己：还好，还好她出去了。
江绪听得稀里糊涂，但颜汐蔓今日联系到同胞妹妹，情绪正是激动，江绪也不好插嘴，一直憋到两人独处的时候。
天色暖和起来后，虞清姝洗澡的频率高了很多，尤其是家里有了单独的卫生间。
卫生间面积宽敞，贴了半墙高的白瓷砖，足够放下浴桶。
江绪躺在床上看书，不多时虞清姝推了浴室的门出来，白皙的肌肤透着粉，看着恬静极了。
虞清姝轻拢了下湿漉漉的长发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江绪起身接过她手里的干毛巾替她绞头发。
江绪手上忙着，低眸看着她恬静的表情：“你都没怎么提过小姨的事情？”
“小姨这些年一直在国外，家里出事后就断了联系……”
等江绪将她头发中的水汽吸干，也差不多听明白了。
颜家是书香世家，传到颜汐蔓这一代，只有她们姐妹两个。颜汐蔓和虞烨青梅竹马，虞烨留洋回来便成了亲，婚后第一年便有了虞清姝。
颜凝小她八岁，后来颜家长辈相继离世，很长一段时间，姐妹俩相依为命，感情极好。
虞清姝出生后小姨带了她好几年，虞清姝咿呀学语时便小姨长，小姨短的。
可就是这颜凝的感情问题，让颜汐蔓操碎了心。
介绍的青年才俊，她一个都看不中，这个太迂，那个太浅，这个说话没意思，那个学问不够深。
一直到颜凝出国留学，认识了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姑娘，两人谈了恋爱，颜汐蔓拗不过她，只得同意。
在虞清姝的印象里，当初因为这事，妈妈和小姨闹了很长时间的矛盾。
然后两人结婚没多久就出国了，刚出国国内就进行了革命，颜凝没法再回国，长达十年之久。
一直到今日才重新联系上。
听完以后，江绪眨了眨眼，叹道：“小姨好时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