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工启事刚贴上玻璃,墨迹还没干透,便有人推门进来询问。
接二连三的就没断过。
城里的待业青年越来越多,返城的知青、没考上大学的初高中毕业生、从郊县进城碰运气的农村姑娘比比皆是。
国营厂招工名额就那么几个,即便有关系也得排队。
即便这家西岳服装是私营的个体户,连单位都算不上,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家店有多火爆,就当份临时工暂且做着也好。
江绪估计基本进来面试的都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没办法,即便挣那么多钱,个体户的身份说起来依旧不光彩。
白日店铺里客流不断,便先简单询问了几人的情况,让几人先把联系方式留下。
沈宁看着纸上记录的密密麻麻的信息:“这么多人,师傅,咱们要不先把招工的公告撤了吧?”
“撤吧,先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合适的,没有的话就再继续招。”
江绪把纸推到沈宁和杨玲面前,下巴微扬:“你们先看看哪个合适?”
两人得了晌午的空,就趴在收银的柜台上商量。
到傍晚关店的时候,沈宁才拿着纸过来找江绪汇报:“我和小铃铛觉得这两个最合适,但是还没决定具体要哪一个?”
面试是虞清姝面的。
她面试的时候将几人的家庭情况、学历,还有过往经历都简单记了下来。
那些人也是精,见和她们竞争的人那么多,可劲给自己增加竞争力,恨不得把自己夸出一朵花来。
江绪当时就觉得失策了,她应该在招工公告上面说清楚,让这群人带着自己的简历来,省得让虞清姝费心写了那么久。
江绪接过纸低头一看,沈宁在她看好的人名上画了圈。
沈宁补充道:“我和小铃铛觉得还是应该多问问,也不能光听她们自己说的。”
村里媒婆上门的时候,她可见识过对方的嘴,能把没的夸成有的,死的夸成活的。
结果真实情况呢。
沈宁就亲眼见过对方把男方的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人老实本分,是过日子的好手。结果她一瞧,好家伙,又黑又矮,说话又结巴。
结果到媒婆嘴里就成了老实本分。
江绪点点头:“也好,上面有她们的家庭住址,去她们所在的街道办事处问问就知道了。”
若是在村里调查一个人的情况,就问村支书和大队长。而在城里,就是问所在区的街道办事处和派出所了。
颜汐蔓挑了个空就去问了。
其中一个叫苏年,今年23,未婚,是返城的知青,初中毕业,性格开朗活泼。
这是纸上记录的信息。
在街道办事处一问,才知道她上面有两个兄长,都结了婚,住在父母分的房子里。
大儿子中专毕业分配了工作,娶的媳妇也有工作,单位分配了房子后就搬了出去。
母亲把工作转给了二儿子,二儿子结婚后和媳妇住在家里,苏年返城后跟他们住一起。
这种情景不用多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家里有点重男轻女。
下乡时明明二儿子的年龄更合适,可苏母偏偏把工作让给了二儿子,让小女儿下乡。
另一个叫甄二妮,从名字就能看出是家中老二,年28,结婚也育有一女,结了婚,有个女儿。
她之前在北大荒待了整整六年,返城后却一直没找到正经工作。最重要的是,她在兵团时还是女兵的排长,带过百来号人。
不论穿衣打扮还是说话语气,都透着股利索劲。
也怪不得沈宁看上了她。
其余面试的不是年纪不合适,便是形象不合适。
虽然说她不想以貌取人,但她开得毕竟是服装店,最起码人要干干净净,手上和指甲缝里都是黑泥那怎么合适。
颜汐蔓对比过后道:“我觉得这甄二妮更合适,这人说话办事很有章法,也有管理经验。”
“行吧,那就通知她,后天来店里上班,这个苏年先留着吧,等再招工的时候再考虑她。”
甄二妮在北大荒兵团的时候和一个同是滨城人的知青结了婚,她自认同其他知青相比已算足够幸运,毕竟他们在兵团有工资可拿,虽然辛苦,但吃食上并不委屈。
好不容易等到返城,可城里待业人员众多,岗位严重不足,她只能在街道办事处那里排队等着分配工作。
以往的身份待遇全部清零,她和丈夫在北大荒积累的工龄和干部身份等几乎全部作废,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她婆婆把自己在印刷厂的工作让给了丈夫,让他们小两口不至于饿死。
同甄二妮一起回来的战友已经有人开始推着车沿街卖茶叶蛋了。
眼见孩子越来越大,甄二妮也动了心,正和家里人商量要不要做些小买卖养家糊口,结果她路过商业街的时候就看到了那家新开的服装店。
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她能看到里面排队挑衣服试衣服的人。
她想起来了,她在报纸上看到过关于这间店铺的报道。
甄二妮看得心头火热,做个体户的心愈发滚烫,结果眼角就瞥见贴在店铺门口的招工信息。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甄二妮当机立断,进了店铺推销自己。她前面还排着一个女同志,对方记下她们的信息后就让她们回去等消息。
她等了两日都没等到对方的消息,甄二妮都已经放弃了,正和丈夫商量要做什么些什么买卖。
“现在天气正热,去批发些雪糕去卖怎么样?”
她丈夫徐凯摇了摇头:“这生意也就做这一个月,我觉得抛头露面还是不好,不如你再等等,我看看能不能在厂里给你弄个临时工的工作。”
前几天街上有叫卖搪瓷盆的,院里心动想卖的人很多,但又都不敢买。
买也是偷偷摸摸的怕被看见,大多数人心里还是害怕有朝一日政策变动回去。
“算了吧,就算是有临时工的名额,也轮不到咱们,我看那新开的服装店卖得那么好,我想着要不要去广州批发点衣服来卖?”
虽然人家没有录取她,但也给了她灵感。她和丈夫在兵团几年,也存了点钱。
这下徐凯的头摇得更快了:“现在路上可乱了,而且你没去过广州,出了事怎么办?”
……
两人正低声讨论着,外面忽然有人大声喊甄二妮的名字。
“甄二妮,有你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