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揣着五十多块钱回去的时候,脚底下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儿子正在院里劈柴,见他回来,往他身后望了望:“爸,羊呢?怎么少了一只?”
家里就养了五只羊,这年头,牛羊比人还金贵,是全家最值钱的家当。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有只小羊……被车给撞了。”
“啥?!”儿子猝然起身,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脸色都变了,“那、那车呢?人呢?就让他跑了?”
“没跑。”老人忙把兜里的钱掏出来,“开车的那人把身上的钱都赔给我了。”
儿子盯着那沓钱,愣了愣。
老人又道:“回来的路上,又碰见两个同志,把那只受伤的小羊买走了,卖了二十六。”
“多少?”儿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共就这些。”老人把钱从兜里掏出来。
儿子攥着那沓钱,半天没吭声。
听到动静的老伴跑出来,听清缘由后,立即笑着拍手:“这算下来咱还赚了呢,你养大了,咱一只羊也就卖那么多钱。”
儿子脑袋更灵光些,立即叮嘱家里人:“羊卖了的事别和别人说,就说送给亲戚了。”
那边江绪给了小羊一个痛快后,把它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羊身子软塌塌地耷拉着,四条腿垂下来,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后座上驮只羊实在扎眼,两人刚骑进衡山路,在外面遛弯乘凉的邻居们便都瞧见了。
“江绪,你这哪来的羊啊?”一个拎着蒲扇的大婶探着脖子问。
江绪想了想,给了个现成的理由:“亲戚送的。”
“哟,你亲戚还有羊呢?”旁边乘凉的老头眼睛亮了亮。
能住这一片的,家里条件都不差。一头羊,咬咬牙也买得起。
可这年头,羊肉是稀罕物,有票也得碰运气才能买着。要是能托人从乡下弄一只来,那才叫有口福。
江绪摇了摇头,蹬上车子继续走:“没了,就这一只。”
这也是她们今天走运。
一般这么大个儿的羊,乡下人是不肯卖的,要不是出了车祸活不了了,那老乡再缺钱,也不会舍得出手。
家里人看着江绪两人出去驮回来一只成羊来也是惊奇:“这羊哪来的?”
跟家里人就不必藏着掖着了,江绪把羊卸下来:“回来的路上看到有个大爷的羊被车撞死了,我和沈宁就买下来了。”
虞清姝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只羊。
身子还是软的,皮毛顺滑,她歪了歪头:“这一整只羊,得吃好几顿吧?放得住吗?”
话音刚落,豆豆便窜了过来。
它围着那只羊转了两圈,忽然前爪扑地,屁股撅得老高,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把它当成敌人了。
蹦蹦跳跳,假装捕食,尾巴却摇得欢快。
江绪想了想,道:“这样,把杨玲和杨伯母都叫来,咱们今天晚上吃烧烤。”
“烧烤?是新疆的那种?”
虞清姝听新疆的同学说过这种东西,但还从没吃过。
“对,再加一个烤羊排。”
听到吃,悦悦立马凑了过来:“我想吃!姐姐,我来帮忙。”
她没吃过,但她知道江姐姐最会鼓捣各种稀奇古怪的美食。
“那你跑个腿,去店铺叫你杨玲姐姐,让她们晚上来这里吃饭,顺便再买几瓶汽水回来。”
虞清姝进屋给悦悦拿了几毛钱。
知道有好吃的,悦悦跑得飞快。
江绪拎着羊的后腿往后院走。
前院种着花草,收拾得齐整雅致,是颜汐蔓精心打理的地方;后院则是另一番光景,几畦菜地,韭菜、小葱、茄子豆角,长得郁郁葱葱。
前头阳春白雪,后头下里巴人,倒也有趣。
处理羊自然不好在前院。
她把羊吊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系牢了。沈宁已经从厨房拿了刀和盆来。江绪接过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然后利落地将羊皮剥了下来。
用水将羊身冲洗干净后便是剔骨分割,前腿后腿,肋排脊骨,一样样码进盆里。
连羊油和内脏都没浪费。
“这几只羊腿先收起来,留着送人。”
这时虞清姝换了身衣服出来,抬手将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走过来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处理这只羊,一看就不是小工程。
江绪正低着头把羊排一根根切开,闻言随口道:“咱家里有蜂蜜吗?有的话帮我拿过来。”
“有的,在橱柜里。”虞清姝转身进了厨房。
江绪把切好的羊排放进搪瓷盆里,依次加入盐、味精、辣椒粉、孜然粉、酱油,再撒上姜丝和洋葱段,一样样调好。
她把盆推到虞清姝面前:“来,把这些料汁均匀抹在羊排上,每根都要抹到,最后再刷一层蜂蜜,表层刷匀就行。”
虞清姝接过来,指尖蘸了蘸,琥珀色的蜜汁裹上肉面,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腌制羊排的工作分出去后,江绪又开始切羊肉块,有肥有瘦,切了整整一盆后一样腌制起来。
就在这时,沈宁抱着一根竹子走了进来:“师傅,竹子砍过来了,接下来怎么做?”
“把它砍成一条条的,然后再把一端削尖。”
“好嘞。”
沈宁拿着砍柴刀坐在一旁砍竹子,圆竹子被一劈两半,捡起来其中一块继续往下劈。
悦悦也提着汽水走了进来,见几人忙得热火朝天,将汽水放下就过来帮忙。
于是颜汐蔓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群人围坐在桌前串肉,眉梢一挑。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悦悦兴奋道:“江姐姐说晚上吃烧烤!我们在串羊肉串!”
“什么是烧烤?”
江绪抬起头,笑着解释:“就是生一堆炭火,把肉串放在火上烤,熟了以后再在上面洒孜然粉和辣椒粉。”
颜汐蔓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羊肉烤得滋滋冒油的画面,忙放下手里的东西,道:“听着就很好吃,等我洗个手就来帮忙。”
悦悦咽了咽口水,眼睛直往那盆肉上瞄:“我们快点儿串吧,我都饿啦!”
这一盆肉串起来着实需要不少时间,而且江绪还准备了些蔬菜一起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