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木那边拿出的合同是标准格式的买卖合同,但江绪格外谨慎,里面需要沟通的地方有很多,她需要逐条核对。
滨城有港口,会直接运送到滨城港口,合同要求135万美元包含拆装、包装、海运,但不包含樱花国国内的陆运和华国的清关费用。
且签约后一周内,贵方需通过华国银行开出不可撤销的信用证,受益人为大木自动车工业株式会社。信用证金额135万美元,见票即付。
江绪问道:“信用证开出后,设备什么时候启运?”
山田推了推眼镜:“收到信用证正本后,我们开始拆装。拆装需要45天,海运20天。也就是说,从收到信用证到设备抵达滨城港,大约65天。”
江绪指着下一条继续道:“有关技术指导,你方派三名退休技师随设备赴华,指导安装调试,三个月太短了,我们的工人从来没接触过这么先进的设备,三个月未必能完全掌握。
能不能延长到六个月?延长期的费用我们自己出。”
山田沉默了一会儿,和旁边的技术员又低声商量了几句:“最多四个月,技师也是人,离家太久不合适。四个月后,如果还有问题,可以通过电话或书信沟通。”
“好,那就四个月。”
……
质量保证、技术保密、违约责任、不可抗力、争议解决……一条一条,密密麻麻,会议从早晨十点一直开到了天黑。
午饭都是大木这边提供的。
江绪最后指着合同最后的空白处:“在我方工人来此参与拆卸时,卖方需保证,所售设备在卖方工厂最后一次停机时,运转正常,各部件完好。买方代表有权在拆装前进入现场,见证最后一次运行。’”
山田愣住了。
他盯着江绪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江桑。”他站起身,伸出手:“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中国人的中国人。”
这话听着奇奇怪怪。
看起来像是夸赞,但听着却并不那么高兴。
说到底还是华国人太没有经验了,因着合同漏洞而吃亏上当的比比皆是。
江绪谈判老练,对合同条款敏感,不过是站在前人的经验教训上,多留了几个心眼罢了。
他们约定好三日后正式签字。
回到酒店,江绪才露出疲惫之色。头脑一刻不得放松,再加上语言壁垒,她觉得比秋收那会儿还累。
因为明日还要和川野去看冲压线,几人简单收拾了下便睡了。
……
千里之外的岐阜县,一间昏暗的厂房里。
两台灰绿色的压力机沉默地矗立着,像两座小山,川野打开控制柜,手电筒的光束切进黑暗,照亮里面整齐的线路。
“看,原装,没动过。”川野介绍道:“这家厂主的父亲是个机械狂,每天亲自擦机器,上个月心梗走了,儿子对这东西没兴趣,只想快点变现。”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尘埃在光束中飘浮。
江绪绕着压力机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立柱上的漆面,光滑如新。
然后又蹲下来看了看铭牌,确实是樱花国顶级冲压设备品牌。
过了好一会,川野才有些自得微扬下巴:“怎么样,55万美元,你在别的地方可拿不到这个价格。”
江绪站起身来,有一束光影落在她的眼睫,恍若碎金。
“川野先生,您说的是1977年出厂,但铭牌可以造假,出厂编号可以篡改。我还需要原始采购发票复印件,或者厂家出具的出厂证明。”
川野的眼神眯了眯。
江绪继续道:“第二,保养记录。您说厂主的父亲每天亲自擦机器,但口头说明没有法律效力。我需要过去三年的保养日志、维修记录,如果有的话。”
川野盯着江绪看了片刻:“自然没有问题,不过江桑,你这是把我当骗子防啊。”
江绪没有笑:“川野先生,我们自然是愿意相信您的,但生意是生意,条款写清楚,对双方都好。”
川野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好,就按你说的做。”
重新回到酒店,江绪立即召集几人开会,把一张纸条摆在几人中间。
“这是刚刚临走的时候林泰宏塞到我手里的,你们看看吧。”
林泰宏写得是樱花语,尹文娴拿起来给她们翻译。
“……他这是在给我们提醒?”
莱拉点点头:“看样子是的,调换核心部件、配件缩水这些都是他们掮客常用的欺诈手段。川野先生之前很可能之前用过类似的手段蒙骗合作商。”
“啊,这太缺德了吧,我们确定还要和这个川野先生合作?”
资本世界里层出不穷的欺诈手段,在尹文娴她们这种老实人眼里简直是开了眼。
尹文娴随即又感叹道:“这林泰宏真够意思。”
“他心里终究还是心怀华国的。”江绪顿了顿,又道:“虽然有风险,但我们很难再找到比川野更合适的中间商了。”
莱拉道:“如果要和川野合作,那我们就需要方方面面考虑清楚,在合同上限制对方。”
“没错,咱们今晚辛苦一下,把合同条款商议出来。”
尹文娴立即翻出笔记本,准备记笔记。
“……在对方拆解装备前,我们需要派技术”人员到现场,在卖方工厂对设备进行空载和负载试车,然后在设备关键部件上作出不可移除的标记,并拍照留存。
其次,在合同附件中详细列明所有部件,交付时部件的品牌、型号、编号须与本合同附件一致……”
尹文娴唰唰唰记笔记,手快出残影。
莱拉补充道:“签约后我们只能付10%定金,分阶段付款…… 安装调试完成三个月后再付10%质保金。
这样即使货物有问题,咱们手里至少握着30%的尾款作为谈判筹码。”
……
江绪和莱拉你一句我一句的补充,听到最后王星只剩下震惊。
他从来都不知道,买卖设备居然还能有这么多坑。
和江绪一比,他们机械厅以往采购设备简直称得上草率。
他的笔记记得一点都不比尹文娴少,这些笔记和见闻回国后都是他的汇报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