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来娣顿时松了一口气。
反抗父权需要莫大的勇气,虽然是在自己的逼迫下走出的这一步。
若是平时她敢反抗庄大勇,江绪还会鼓励她两句,但给颜汐蔓惹出这种无妄之灾来,江绪心情好不起来。
但也会尽力给庄来娣解决后顾之忧。
庄来娣把庄大勇送到警察局,这事若是传回村里,用不了多久,家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就会找上门来。
到时候,肯定有人会拉着她的手说:他是你爹啊,一家人的事,关上门来自己解决,怎么还闹到警察局去了?也有人会劝她:你去跟领导求求情,把你爹放出来,他再不好也是你亲爹,你不能不管他……
这话言论,江绪不用猜就知道。
“江、江厂……”江绪没走两步,一个女工急匆匆跑过来,气都没喘过来,扶着膝盖弯着腰,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家里……来电话了,说、说发动了……已经送医院了……”
“什么?”
江绪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愣了一瞬,随即拔腿就往外跑,跑到厂门口又反应过来,折回来从保安室旁边推出那辆二八大杠,腿一跨就上了车。
骑到门口正好碰上赶来的沈宁。
“厂里的事你处理一下。”
扔下这句话就蹬走了。
沈宁还有些摸不清头脑,等见到站在里面的庄来娣,才从她口里知道了前因后果。
那边马超跟在伍有胜身后,听到他跟警察同志说的话,眼睛瞪得溜圆。
抢劫?不是说来闹事的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还有点心眼,知道这时候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反驳队长。
一直等周围没人,他才拉着伍有胜的胳膊,压低嗓音问:“队长,怎么又变成抢劫了?不是说是找他闺女闹事吗?”
今天是他值班,也是他最先听到动静跑过去的,然后扭着他胳膊押进了保安室。
伍有胜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警告:“当事人都承认了,就是抢劫。不要多话,跟厂里其他人也少说两句。”
马超懂了。
不管事实是什么,厂里的说法就是抢劫。
他点点头,不再追问,心里却清楚,这庄大勇这次是栽了,惹到不该惹的人。
马超又不是傻子,会为了庄大勇那种人强出头。
要知道,他和伍有胜一样,都是退伍兵。当初从部队回来,种了半年地,差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是江绪给了他们一份工作,让他们穿上这身保安制服,在城里站稳了脚跟。
待遇比国营厂都不差,工资按时发,有食堂,有宿舍,过年还发年货。
正因为有了这份工作,他才终于说上了媳妇,正准备年底结婚。厂里还说了,等扩大经营再招人的时候,会优先考虑职工家属。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媳妇也能来服装厂上班,两口子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庄大勇算什么东西?一个跑来闹事的老混混,也配让他丢了饭碗?
马超心里门清,他拍了拍伍有胜的肩膀,低声道:“队长,我明白了,如果警察来问的话,我知道该怎么说。”
伍有胜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厂里走,他们接下来还得把庄大勇送到派出所里去呢。
……
寒冬腊月,江绪急出了一身汗,车子蹬得飞快。
虽然知道家里准备充分,大概率不会出什么问题,可她的心还是怦怦跳个不停,像揣了一面鼓,有人在里面使劲地敲。
由爱生怖,由爱生惧。
江绪以生平最快的速度骑到医院门口,江绪把车往墙根一靠,锁都没锁,就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
楼梯间里回荡着她急促的脚步声,砰砰砰,一声比一声急,二楼,三楼,四楼……她一口气冲上去,拐过弯,走廊尽头的产房门紧闭着,白底红字,冷冰冰地嵌在墙上。
家里人都在门口的走廊里等着。
李翠花和颜汐蔓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紧紧盯着产房的门;颜凝在旁边抱着妮娜;虞烨则背着手来回踱步。
听见脚步声,几个人同时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江绪身上。
“姝姝、姝姝怎么样了?”
江绪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翠花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刚进去不久,你别担心。医生说产检一直很好,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李翠花回家也是凑巧。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虞清姝正坐在沙发上,握着颜汐蔓擦伤的手,轻声说着什么,话还没说完,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羊水顺着腿往下淌,裤子湿了一大片,沙发垫上也洇出一摊水渍。
家里人一下子都慌了。
好在东西早就准备好了,待产包早就收拾好,江绪还租来一辆三轮车停在院子里,在车斗里垫好被褥,怕的就是这一天。
还是颜汐蔓最先镇定下来,指挥着把虞清姝紧忙送到了医院。
给江绪的电话都是让悦悦打的。
闻言,江绪轻轻吐出一口气,但脸色依旧不好看,紧紧盯着产房的门口。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的光线惨白,照得人心里发慌。
她来回踱了几步,又回到门口,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里面隐约有人说话,偶尔传来虞清姝压抑的声音,像是闷在喉咙里,不肯喊出来。
她急得直想敲门,又怕打扰医生,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像只无头苍蝇。
难得见她慌成那个样子,颜汐蔓握着悦悦的手叹了口气,安慰她:“别急,生孩子没有那么快,有的要折腾好几个小时呢。”
妮娜被这里的气氛吓得紧紧抱着颜凝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窝里,颜凝轻轻抚着她的卷发,附和道:“姝姝是第一次生,肯定会慢一些,别担心,医生在里面,不会有事的。”
这些道理江绪都懂,但还是没有办法不着急。
她从未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过。
走廊里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发酸,她盯着那扇紧闭的产房门,门上的玻璃窗透出模糊的光影,什么都看不清。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
时间在她这里失去了概念,只剩下焦灼和等待,一分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似乎怎么也熬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