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几天就出月子了，忍忍就过去，怎么这几天就忍不了？万一清姝着了凉怎么办……”
江绪默默抬头望着屋顶，假装在看天花板上的纹路。
“你说说你，主意怎么那么大？团团那么小就让她喝奶粉，那东西能比得上母乳？……”
江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
来了来了，叨叨人永远少不了翻旧账这一步。
从洗头说到奶粉，从奶粉说到坐月子，好在颜汐蔓端着碗过来解了围。
“好了，亲家，这事你说江绪也不管用，她就是个耙耳朵，肯定是姝姝磨她的。”
李翠花盯着江绪那张无辜的脸叹了口气。
江绪眼角瞥见院子里进来个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站起来：“邱真过来了，肯定有事找我，我先走了。”
扔下这句话便噔噔噔跑路了。
速度之快，像是后面有狗在追。
留下站在原地的李翠花气得直喘，指着她的背影没说出话来。
江绪已经拉着邱真进了书房，邱真被她拉着走得飞快，一头雾水。
难道江厂已经知道那事了？但江绪下一句话就打消了邱真的猜测。
“你这个时间过来是有什么事？”
邱真面色有些严肃：“之前林泰宏那边联系清江机械，说有一套合适的焊接设备，本来接洽地差不多了，可他又突然来信说，不能卖给我们了。”
江绪眉心一敛：“是因为什么情况突然改口的，有问过他吗？”
林泰宏是她第一趟去樱花国时认识的机床掮客。
他有一半华人的血统，因此对江绪他们态度偏向友好，江绪带队去拆卸冲压线的时候也是和他交接的。
临走时江绪还给了他一张设备清单，拜托他留意其他的二手设备。
前段时间林泰宏突然联系她们说有一套合适的焊接设备，谁知道合同都还没签下来，对方就突然改口了。
邱真言语中带了几分气愤：“他说对方一听说是要卖给华国企业，就突然改口说不卖了。”
“我知道了。”
邱真有些不甘，拳头攥了攥：“江厂，他们反正都是要卖，为什么就不卖给我们？”
反正都是淘汰掉的设备，她们出的价钱也合适，为什么宁愿扔着落灰也不卖给他们，邱真不解。
江绪沉默了一瞬，道：“是技术封锁。”
邱真怔然看着江绪那双冷静平淡得如同静谧深海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复杂而深沉。
“他们知道咱们进口了二手设备，害怕咱们真的做出整车来，樱花国的汽车技术世界领先，如果真的让咱们做出整车了，它就又多了一位竞争者，他们不会做这种事。”
还有一点江绪没有说。
按照时间来算的话，差不多也快到了大规模引进外商的时候了。
政府为了缩小技术差距，会开始尝试“以市场换技术”，即允许外资车企与国内企业合资建厂，用国内市场换取先进的技术和管理经验。
那些外企想要国内的市场，自然不会愿意华国有全国产的整车。
其实不止汽车行业，各行各业皆是如此。
大到汽车，小到日用百货，都以为合资能带来新的活力，可实际是核心技术始终掌握在别人手里，没有技术就只能做组装厂。
甚至在此过程中，连原本属于自己的品牌和产品都不知埋葬了多少。
但好在……时间还来得及。
江绪收回思绪，对邱真道：“你给林泰宏回个话，无论如何，多谢他。”
邱真点点头。
“米国那边的设备多盯着些，年已经过完了，开始着手涂装车间的建造吧，先让财务那边做出预算来……这边千万不能再出什么岔子。”
“我知道了。”
邱真翻开笔记本一项一项跟着记。
等邱真走后，江绪闭门在书房沉思了许久。
她这样反常，家里人都察觉到了，李翠花还以为是她念叨她太久让她心烦了，有些忐忑地拉着虞清姝的手，压低声音：
“是不是我念叨她念叨太狠了？她跟我闹脾气呢？”
虞清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妈，肯定不是因为你。应该是厂里的事，江绪不会跟你闹脾气的。我上去看看。”
“行，你去看看。”李翠花推了推她：“顺便叫她下来吃饭。”
虞清姝进屋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她便握住门把手轻轻一转，推开门缝。
书房里暗沉沉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橘黄的光晕笼着一小片地方，把江绪的半张脸照得明明暗暗。
她正坐在书桌后面背靠着椅背，闭着眼，手指搭在扶手上有规律地敲着。
笃、笃、笃……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很明显是在思考。
虞清姝缓步走过去，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过于熟悉的人，只听脚步声都能认出来。
江绪睁开眼，仰头看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搭在肩上的手，又移回她的脸，眼底的沉郁散了些，浮上一点柔和的光。
“怎么了？是机械厂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江绪抬手握住她搭在肩上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将她的手带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像一只倦怠的猫。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开口说话时声音有些闷：“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以后不能再从樱花国那边购买二手设备了。”
“那从其他国家那里找找看呢？”
“只能这么去试试，看看有没有愿意卖给我们设备的国家和企业了。”
但江绪不得不提前做最坏的打算。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关键技术设备已经买了回来，不然连愁的资格都没有。
接下来她能做的就是让技术工人把现在这些设备吃透，要会改会仿。
买不到就自己造，无非就是难一些，花的时间多一些。
最重要的就是要建设研发中心。
光靠买设备、仿制，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真正能让人站起来的，是自主研发。
可研发中心，自古以来就是最烧钱的地方。不光是人才，各种高精尖的设备、实验材料、测试平台，都是钱堆出来的。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