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饭菜上齐后，怀特主动端起红酒杯同江绪轻轻碰了一下。
杯壁相触，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
江绪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方手腕处的腕表。表盘不大，藏在衬衫袖口下若隐若现。
表圈是白金材质的，光泽温润内敛，深蓝色的表盘如同深夜的海面，指针纤细而锋利，刻度处镶嵌着细碎的钻石。
光线流转间偶尔闪一下。
低调，奢华，一看就价值不菲。
江绪收回视线，轻抿了一口红酒，酒液滑过喉咙，微微发涩。
杯壁上的酒痕缓缓往下淌，指尖沿着杯口慢慢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琥珀色的酒液上，神色淡淡的。
怀特已经开口：“江小姐，我听人说你想做华国全国产的整车，但似乎樱花国那边已经对华国进行技术封锁，你没有办法再采购生产线。凭借你手里的发动机生产线和冲压线，想做出整车似乎……”
他没把话说完，尾音悬在半空中，嘴角挂着一个礼貌而克制的微笑。
江绪慢慢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西餐厅里的光线柔和得近乎暧昧，水晶吊灯的光碎在白色桌布上，气氛优雅得恰到好处，连沉默都显得不那么尴尬。
江绪终于开口：“怀特先生，事无绝对。”
“江小姐，恕我直言，”怀特的语气很平和：“整车制造不是把几个零件拼在一起那么简单。底盘、变速箱、电子系统、内饰……每一环都是一个产业链。你现在手里只有发动机、冲压线和涂装设备，距离‘全国产整车’这个目标，还差得很远。”
江绪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牛排：“怀特先生今天特意约我过来，不是只为了告诉我这有多难吧？”
怀特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德众集团很愿意帮助华国汽车工业发展，我们也愿意和华国合作。”
啧。
这话说得可真好听，也就骗骗那些没见识过资本主义手段的老实人。
江绪慢慢吃牛排听他说话，他有什么目的，很快就会露出尾巴来。
果然很快，怀特就道：“我考察了很多工厂，相对于那些国营厂，德众更倾向于和清江机械合作，不知道江小姐意下如何？”
怀特是德众集团驻华区的总裁。
这次来华就是为了合资事宜，他来此之前也了解过华国的政策，知道这里的工业厂都是国营企业。
因此他来后就先按照华国政府给予的工厂名单考察，从中选择最合适的工厂。
直到……他听到了清江机械的名字。
“我好像听说，德众已经和滨城机械进行合资谈判了。”
怀特没有否认，坦诚道：“不瞒你说，合资谈判进行得不太顺利，我调查过清江机械，你们的发展潜力并不比滨城机械差，德众更倾向于和清江合作。”
滨城机械确实是国内机械行业的老牌劲旅，厂房大、设备全、技术积淀深厚，但是相对应的问题也很严重人员臃肿，退休职工多。
医疗养老的包袱沉重得让企业喘不过气，每生产一件产品，就有相当一部分利润被这些“历史欠账”吃掉。
而清江机械，恰恰相反。
人数、厂房、账面资产，样样都比不上滨城机械，但没有历史包袱，没有冗余人员，从上到下拧成一股绳，指哪打哪。
如果将滨城机械比喻成一艘巨轮，那清江机械就是冲锋舰。
怀特注意到江绪表情的细微变化，继续道：“清江机械如果和德众合作的话，我们马上就可以为你们提供除发动机外所有的配件。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它们组装起来就可以了。”
这样一来，你今年就可以推出你们的第一款汽车。”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江绪慢慢抬起眼，看向怀特。
这样的条件确实很诱惑人。
如果德众真的能给清江提供全套配件，那意味着清江可以跳过最艰难的研发和供应链整合阶段，直接进入整车组装。
原本需要两三年才能走完的路，可能一年就走完了。
这对任何一家想要造车的企业来说，诱惑力都是致命的。
但江绪没有说话。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尤其是在商场之上，江绪深知这个道理。
因此她只心动了一瞬，便恢复了冷静：“那清江机械又需要付出什么？51%的股权？”
怀特摇了摇头：“不，我们知道清江机械已经是合资企业了。我听说了你的事迹，很佩服你能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做出如今的成就，对于努力的人，我们很愿意提供帮助。”
江绪在心底嗤笑一声。
这话说得跟做慈善事业差不多了。
德众前脚在滨城机械的谈判桌上各种强硬，控股权寸步不让，把滨城机械的人逼得拍桌子瞪眼。后脚跑到她这里来做慈善。
这说出去就跟精神分裂似的。
“不知道江小姐觉得怎么样？”
江绪眼神坚定地摇了摇头：“抱歉，我想我不能同意你的要求。”
听到江绪的拒绝，怀特明显愣了一下。
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微微眯起，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女人。
他不明白。
在他的预期里，一个正在苦苦追求造车梦、却被技术封锁卡住脖子的中国企业家，面对德众抛出的橄榄枝，应该欣喜若狂才对。
更何况他开出的条件足够诱惑人。
不需要出让股权，不需要付出额外代价，只要点头，就能拿到除发动机外所有的配件，今年就能造出车来。
这样的条件不会有人拒绝才是，可她拒绝了，甚至没有犹豫太久。
怀特再次提醒她：“江小姐，你确定？如果没有德众的帮助，你很可能几年内都造不出来整车，等过两年合资车进入华国市场，恐怕再也没有你们的容身之地。”
“我确定，更何况，事在人为，怀特先生怎么知道我做不到？”
怀特看着江绪笃定的模样，心里犹疑起来。
他在和江绪见面前详细调查了她和清江机械。
他知道清江机械有和滨城大学共同投建了研发中心，并且机械厂内部也有专门的技术研发部门。
谁也不知道她们的研发进行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