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江绪涉足服装业,家里的衣服就没缺过。
衣柜里四季的款式轮番更替,江绪尤其喜好给她添置衣物,有时虞清姝自己都分不清哪件是新添的。
她后来索性直接从衣柜里拿,江绪准备什么她便穿什么。
但工作时她更倾向颜色稳重的衣服,不惹眼,不出错。
去组织部那天,为显得更成熟些,她还特意戴上了眼镜。
梁华清听到敲门声,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看到虞清姝后眼底还是闪过一抹惊艳。
素净到近乎寡淡的衣着依旧没能掩住人本身的光彩。
但她很快恢复平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不咸不淡:“坐吧。”
虞清姝正襟危坐。
“虞清姝同志,上个月的全省农村改革现场会,你参与了会务?”
“是。我负责会议材料整理和部分数据核校,也做了第三组的分组讨论记录。”
梁华清问了她很多问题,从她在办公厅的日常工作,到去年冬天跑乡镇调研的具体细节,再到对当前农村改革政策的个人看法。
问得很细,而且有些问题刁钻得很,直戳基层工作的痛处。
虞清姝知道这是正常流程,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面上却不动声色,一一认真作答。
梁华清听完,靠在椅背里看了她几秒。
那几秒像被拉长了,墙上的挂钟滴答响了两声。
虞清姝目光始终平视前方,垂落在膝盖处的手指却蜷了蜷。
终于……梁华清再次开口:“我在考虑选配一名专职秘书,你的表现,从去年的春耕报告到上个月的现场会,我都了解过了。”
“但你的资历呢,确实还差一点,副科级且工作不满三年,指标上不符合规定。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虞清姝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规定是死的。农村改革要突破框框,干部选拔也该有突破。如果你来当这个秘书,从零开始,不享受正科级待遇,先借调,干得好再转。你愿意吗?”
虞清姝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抬起头:“梁部长,我愿意。”
梁华清看着她。
窗外有风,吹拂办公桌面的纸张。
“行,”梁华清点点头:“那就从下周一开始。”
“回去以后,把手头的工作交接清楚。从综合处到组织部,跨度不小,你有个心理准备。”
虞清姝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会议室出来,她沿着省委大院的林荫道走了很久。
四月的风已满是暖意,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刚刚好。玉兰花开了大半,白的花瓣在枝头像停了一群鸽子,风一过,就扑棱棱地颤动。
梧桐树的叶子嫩绿嫩绿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她深吸一口气,尔后缓缓勾了勾唇角。
1983年4月20日,省委组织部下发了一份借调通知:虞清姝同志借调到省委组织部办公室工作,为期半年。
消息传到综合处,处长愣了半天。“梁部长亲自挑的人?”
“是。”
处长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桌子:“果然没看错人,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也有人不以为然。
“副科级借调去当秘书,半年后能不能转正还不一定呢。”
“资历差那么多,去了也是受罪。”
他们也就嘴里这么说说,心里谁不清楚,梁部长亲自点她的名字,表面是借调,半年期一过,转正科级板上钉钉。
……
江绪发现虞清姝今日心情格外得好。
虞清姝其实是个情绪非常内敛的人,即便高兴,面上也是淡淡的,只唇角和眉眼弯一弯。
江绪盯着她看了半晌,把水杯递给她:“什么事这么高兴?”
虞清姝抬头,眼睫眨了眨,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像春水融化,柔柔地漾开,难得开起了玩笑:
“你猜?”
江绪摩挲着下巴思考半天,试探:“是那件事有结果了?”
前段时间虞清姝上班可谓是披星戴月,在秋收的时候都没这么忙过,能让她这么高兴的应该就只有这件事了。
虞清姝托腮,眉眼弯弯:“猜对了,但没有奖励。”
江绪坐到她旁边,膝盖轻轻撞了撞她的,一脸好奇:“不说你资历不够,不够标准吗?”
“是不够,但梁部长说让我先走借调的手续,半年后再转。”
江绪不满,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小臂。
“那为什么梁部长会找你啊?”
“我想……应该是我前段时间参与会务的时候表现突出,被梁部长发现了吧。”
“就是你为了搜集数据折腾了很久的那个?”
虞清姝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自己不够专职秘书的标准,但实在不甘心错失良机,只能耍些小小的心思。
从去年冬天开始,她主动争取来搜集农村改革数据的任务。
别人不愿意跑的乡镇她去跑,别人嫌麻烦核实的数字她一遍遍核对,熬了好几个通宵把调研报告写得扎实周正。
她也如愿以偿地在全省会议上小小展示了自己的能力。
她只想着尽人事,听天命。
好在上天也眷顾她。
或许是那份调研建议确实下了功夫,或许是那晚的会议纪要确实写得漂亮,或许是领导随口提的那句“不骄不躁”恰好落进了对的人耳朵里。
总之,她的名字终于传到了梁华清的耳朵里。
“那我以后是不是就该叫你……”江绪故意拉长了音调,眼角眉梢都带着促狭的笑意:“小虞秘书?”
“没大没小。”
虞清姝偏过头躲开她的气息,伸手拍了江绪一下:“该叫姐姐!”
江绪从善如流:“哦,姐姐,你升职了哎,是不是该请客吃饭啊!”
比脸皮她是厚不过江绪的,虞清姝顺着她转移话题:“等妈和小姨她们回来,我请家里人吃饭。”
还未改开之前,江绪就很能挣钱,来到滨城后她们就没再为经济问题犯过难,家里也没缺过钱,虞清姝这两年的工资几乎就没动过。
虽然工资和江绪做生意挣的钱不能比,但两年积累下来也不少了,足够她请家里人出去好好吃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