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席过后已是月上柳梢头。
路灯昏黄，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软软地铺在地上。
团团乖乖趴在江绪怀里，兴奋一天又吃饱饱，已经有些犯困了。
江绪仰头看了看夜空。
城市的夜空是被灯光稀释过的，现代化的灯光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夜幕映成了浅灰色。
江绪突然有感而发：“这让我想起了在大河村夏季的夜晚。”
虞清姝跟着抬头看了一眼。
再说起在乡下那几年，虞清姝只觉恍若隔世。
她还记得农村的夜晚是沉甸甸的，灯一灭，整个世界就真的黑了。
可一抬头，银河就横在那里，星辰密密麻麻铺满了夜空，如碎钻般闪耀，耳边能听到各种动物的鸣叫。
那时她们最喜欢躺在江绪搭的亭子里数星星，她们教悦悦找北斗七星，教她认识北极星。
那时生活虽不如现在便捷富足，却足够悠闲。
她们似乎很久没有停歇下来，像以前那般享受生活了。
虞清姝看向江绪：“这里的夜空也很美。”
最重要的是，她们一家人在一起。
“是啊，或许以后都看不到这样的星空了。”
江绪知道后世科技高速发展，夜晚再也不是繁星点点，城市的夜晚会亮如白昼，满是霓虹灯的流河。
两人并肩慢悠悠地漫步在街道。
莱拉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明明还挂着笑，睫毛却垂了垂，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颜凝挽住她的胳膊，侧头看她，眼神温柔：“从刚刚吃饭的时候就兴致不高，不开心吗？”
“不，”莱拉忙摇头：“清姝升职，我当然为她开心，我只是……”
她欲言又止。
她们两人走在最后面，妮娜跟在悦悦屁股后面蹦蹦跶跶地走，时不时还跑两步，像只撒欢的小兔子，两人在后面正好看着她些。
“我知道的。”
颜凝挽着莱拉胳膊的手紧了紧，掌心贴着她的小臂：“看到家里人每个人的事业都在稳步上升，自己却无所事事，所以觉得迷茫。”
她的声音像夜风一样轻。
可落在莱拉耳朵里却如惊雷般震撼，她扭头震惊地看向颜凝。
她知道。
她居然知道。
颜凝却弯起唇角：“怎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莱拉怔怔吐出两个字：“不是……”
家里人除了不知事的团团和还上学的两个小家伙，几乎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事业要忙。
清江机械建设前期，很多涉外的事宜需要她去跑，虽然不是她选择的事业，但也充实而忙碌。
如今清江机械走上正轨，不要她再去跑设备采购，莱拉瞬间清闲下来。
等颜凝去乐团后，莱拉便接手了照顾妮娜的事情，日子过得规律又平淡，几乎可以说全家现在就她最无所事事。
然她有清江机械的分红拿，并不缺钱，可这种空虚不是钱能弥补的。
她还年轻，三十多岁，正是想做点什么的年纪，却整天围着孩子和灶台转，心里的那团火找不到出口，烧得她隐隐发慌。
颜凝在乐团拉小提琴，虞清姝在省委步步高升，江绪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颜汐蔓在服装厂独当一面。
只有她，像是被落在了原地。
她原本只是有些不舒服，可今日看到虞清姝更进一步，整个人意气风发，便忍不住有些沮丧。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找，如果你想回米国，我和妮娜都会陪着你的。”
莱拉犹豫道：“可你在乐团刚刚站稳脚跟，妮娜也刚刚适应国际学校的生活……”
“当初我想回国的时候，你不也义无反顾地跟着我来这里了吗？怎么？只许你付出，不许我付出？”
莱拉哑口无言。
“而且什么都没有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重要。”
莱拉这下重新笑起来，湛蓝色的眼眸在夜晚中如同两颗被点亮的宝石，光亮重新从眼底漫上来。
“好，但不是现在，最起码等江绪的整车做出来，到时候清江机械就能彻底站稳脚跟了。”
虽然她是江绪硬拉入伙的，但清江机械也是她一点一点陪江绪建起来的，看它一片钢筋水泥变为如今的清江机械，怎么可能轻易脱手。
“好。”
颜凝紧紧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继续慢慢地往前走。
妮娜在前面跑远了，又折返回来，绕着她俩转了一圈，说刚刚在路边看到一只三花猫……
莱拉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替她拢了拢跑散的头发，指尖在她红扑扑的小脸上蹭了一下。
回到家后才发现悦悦给豆豆准备的饭，它就吃了几口，剩下的都没动，看到她们回来也只是缓慢地摇了两下尾巴。
悦悦看着它忧心忡忡。
虞清姝只能安慰她：“明天买些鸡肉给豆豆拌到饭里试试。”
她的眼神有些怜悯。
其实她们都清楚，这是不可避免的衰老，狗的寿命远远比人要短，十年让悦悦从一个小豆丁长成亭亭少女，也让豆豆从小狗崽变得迟迟暮矣。
十年在人类的生命刻度上不过是一小截，却是它们的一辈子了。
是悦悦把它抱回家，从小也都是她将豆豆养大的。
她正在经历的是每个养狗的人终将面对的功课：学会告别，学会接受生老病死。
虞清姝揽住悦悦的肩膀往屋里带：“好了，让它睡觉吧，以后放学有时间的话多陪陪它。”
“嗯，我知道。”
……
虞清姝看着要去书房的江绪：“你准备调查那个研究员？”
“嗯。”
江绪顿住脚步，又折回来走到虞清姝面前站定：“抱歉，本来今天是值得高兴的日子，还让你为这种事操心。”
虞清姝抬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弹了一下江绪的眉心。
江绪被弹得眨了眨眼。
“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如果那个人有反常的话，能提前查清楚就避免很多损失。说不得是我们运气好，若不是今天正好撞上，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发现那人有问题。”
江绪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她点点头：“你说的对。”
“趁着还不太晚，那快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