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绪给杨玲打去电话，是范巧兰接的。
杨玲如今已经扩展到四辆卡车，成立了运输公司，时常都不在家。
“小玲应该明天下午就回来了。”
江绪也没期望杨玲此时能在家，便道：“好，婶子，麻烦你等她回来转告她一声，我有些事找她。”
江绪没光等杨玲，她做两手准备，次日一早就去了滨大的研究中心。
宫教授忙得没空见她，还是他带的研究生助理接的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子，头发乱蓬蓬的，白大褂袖口还沾着油渍，小跑着从走廊那头过来。
“江厂，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江绪跟在他后面左看右看：“我来看看电喷系统的实验结果，怎么样，有进展吗？”
提起实验，助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推了推眼镜，脚步都慢了下来：“我们换了一种控制算法，上个月搭了新平台，最近几次台架测试的数据比之前稳多了，喷油脉宽的波动范围……”
江绪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实验室内部。
邹余。
他正认真地同旁边的人低头在拆解的发动机上做实验，并未发现江绪的到来。
江绪淡然移开目光，装作无意道：“你们辛苦了，如果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及时和我说。”
语气很随意。
助理并未多想，挠了挠后脑勺：“这辛苦什么，能推动国家机械行业往前走，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了，宫教授比我们辛苦多了，他年前那阵天天待到半夜，年三十才回家。”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时代的研究人员绝大多数还很纯粹。
这助理一看就是那种醉心研究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那种研究人员，江绪知道从她这里打听不出来什么了。
江绪便转而打听研究中心的保密措施。
到午饭时间，宫教授总算得出空来见她，江绪便陪他去食堂吃饭。
研究院的食堂在校区最深处一栋不起眼的楼里，要穿过一条两边堆满自行车的窄过道，再拐两个弯才到。
食堂的伙食水准不错，有荤有素，今天居然还有土豆烧牛肉，这可是只针对研究院的特殊待遇，普通学生食堂有猪肉就不错了。
宫教授以为她是来询问研究进度，一边扒饭一边便将最近各项目的进展说给她听，从电喷系统的台架测试数据，到发动机新材料的耐高温实验，再到某个刚立项的控制算法课题……
江绪虽不是为此而来，但也听得认真。
等他说完，才开口插了一句：“上次你们提到的那个喷油脉宽波动的问题，后来调整了控制参数之后，收敛性有没有改善？”
宫教授说起这些，饭都顾不上吃：“换了PID参数之后波动范围确实小了，但低温启动那块还是不太行，我们怀疑是喷油嘴的响应延迟在低温环境下被放大了……”
两个人越说越深入，宫教授每次和江绪讨论这些，都恨不得把江绪扣在实验室让她搞研究。
这顿饭吃得时间有些长。
端着餐盘准备走的时候，邹余忽而迎上来：“江厂。”
江绪和他打了个招呼。
她刚刚和宫教授聊天吃饭的时候，眼角余光就注意到他了。
他频频往她这里望，踌躇半天可总算来了。
江绪等他的下文。
“昨天在餐厅看到了江厂长和家人吃饭，本来想打个招呼的，我朋友突然肚子不舒服，就急匆匆走了，也没来得及和江厂说句话，没想到今天就又碰到江厂长了。”
江绪关切道：“那你朋友身体没事吧？”
“没，回去吃了片药就好了。”
江绪笑得温和：“那就行，身体最重要嘛，下次有机会再介绍你朋友和我认识吧。”
……
邹余明显并不是擅长言谈的那种人，估计刚刚那番话就打了半天腹稿，装作无意解释了昨日离去的原因后就赶着回去做实验了。
待他走去，江绪的脸倏然阴沉了下来。
做贼心虚，莫过于此。
他若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江绪或许还只是怀疑，可他居然为此特意前来解释，太过画蛇添足了。
午后江绪让邱真来接她。
邱真将车停在大学门口：“江厂，你今天怎么来这里了。”
江绪坐在副驾驶，扭头看着车窗外，淡道：“最近厂里的技术部一切正常吗？”
邱真想了想，道：“好像和往常差不多，没注意到什么不对？”
“接下来一段时间注意观察一下技术部里的同志。”
邱真干脆应好，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江厂，是出什么事了吗？”
“还没有，只是以防万一，现在正是清江机械的关键时刻，不容许有任何闪失。”
“好的，我会注意的，也会让保安部最近小心一些。”
邱真将江绪送到清江机械。
下午快六点的时候，杨玲来了。
江绪一看她就怔住了：“怎么回事？路上遇到劫道的了？”
只见杨玲的胳膊上缠着纱布，而且脸上也有明显的淤青，左边颧骨那一块青紫，肿起来一些。
杨玲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胳膊，又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淤青：“没什么，就是被划了一刀。皮外伤，不碍事。”
她语气轻松，似乎真的不将身上这点伤当回事。
江绪眉心蹙起：“婶子也知道了？”
这次杨玲才露出苦笑。
她本人觉得这点皮外伤不严重，也没伤筋动骨，可她妈看到她这副模样却吓坏了。
她本来还想要不要在外面把伤养好再回家，可她若是迟迟不回家，又怕她妈多想。
惴惴不安地胡思乱想好像也不比心疼更好，她索性就照实说了。
“那就歇歇吧，钱什么时候都来得及挣，先把伤养好再说。”
劫道这种事，跑长途货运的人心里都有数。国道、省道，尤其是穿山越岭的路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碰上劫道的几乎没法避免。
杨玲已经算是出事少的了，她每次出车带的人多，自己本就身手不错，手里也有武器。
一般的小股劫匪也奈何不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