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玲苦笑:“我就算是想去,我妈也不让我出门了。”
在医院包扎完伤口回到家,她妈当场就红了眼眶,若不是昨晚江绪打电话找她有事,她这时候都不一定出得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
江绪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她靠坐在办公桌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杨玲脸上那些青紫的淤痕上,声音沉下来:“和我说说这次怎么回事?对方人很多?”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正巧落在杨玲缠着绷带的手臂上。
杨玲表情凝重:“这次对方人多,而且都拿着刀。
他们提前在路上设路障逼你停车,趁你搬路障的时候就突然窜出来……后来我开了两枪,才把这帮人打退。”
江绪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货物损失大吗?”
杨玲疲惫地摇了摇头:“还好,只是这次受伤的人不少,短时间内不能再跑了。”
“多给受伤的同志们一些补偿。”
“我知道的。”
江绪忽而来了一句:“也不用担心,这种乱象估计持续不了多久了,正好趁这段时间你也休整休整。”
杨玲没太听明白。
什么叫这种乱象持续不了多久?
她在跑运输前就知道路上有多乱,但富贵险中求,她也自诩有几分本事,这才敢踏入这一行。
从她跑运输这一年多,路上小偷小摸以及抢劫的情况是越来越多,以后只怕是更严重,怎么可能缓解?
但见江绪不打算多做解释的样子,杨玲也没在开口问,转而问她:“姐,你打电话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肯定是有什么急事,不然江绪也不会夜里打电话找她。
“是有件事麻烦你做。”
江绪随手给她倒了一杯水,淡道:“你消息渠道多,帮我打听几个人,正好你们最近不出车,再找几个人帮我盯着他,事无巨细,一天去了哪、见了谁、吃了什么饭、几点睡的,都记下来。最好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跟谁走动得近,有没有不该拿的东西。”
江绪顿了顿,又补充道:“最好有人去他老家那里也去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杨玲接过水杯搁在掌心里转了转:“他们做什么了?”
江绪把上午从研究中心那边弄来的资料递给她:“重点关注这个叫邹余的人,你也知道,清江机械推出整车在即,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很多目光都在盯着我们。”
她的目光落在办公室墙壁上挂着的那张清江机械俯瞰图上,厂区的轮廓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像一座被照亮的城池。
“而其中最关键、最重要的,就是研究中心和清江机械技术部门的研究成果,那些图纸、数据、实验记录若是泄露出去,对清江机械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你是怀疑有人……”
杨玲话只说了一半,看着江绪略显阴鸷的表情还有什么猜不到。
她点点头,将那几页纸塞进外头套内侧的口袋:“我回去就找人。”
杨玲以前就认识这边各地区的混混头子,她吃过亏后便学着培养自己人,后来跑运输,又拉拢起来不少人,
有女有男,有老有少。
这时候跑货车运输的人出了名的团结。不是因为他们天生讲义气,而是因为这行的规矩就是如此。
你不帮别人,别人也不会帮你;你今天隔岸观火,明天就轮到你的车被截。
杨玲跑运输后,关系网更是铺得又深又广,从货运站到修理厂,从国道边的饭馆到省界的检查站,到处都有她认识的人。
“让他们仔细些,我不会亏待他们的。”
江绪出手向来大方,她说不会亏待对方,那就是真的不会亏待。
甚至给她做一次事,比寻常工人几个月工资还多,她手底下的人都巴不得替她做事。
杨玲心里有数。
“走吧,我送你回家。”
杨玲起身跟在江绪后面。
出了办公楼,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消失,如同一块烧红的炭被慢慢按进了灰烬里。
……
杨玲回去后就开始行动,江绪也没闲着,自己这边的事,得自己先扎紧篱笆。
她亲自去盯技术部。
连着几天泡在技术部的办公室里,翻档案、查记录、挨个谈话。
技术部的人绝大多数都住在清江机械的宿舍楼,家庭关系明晰,邻里邻居都是厂里的同事,社会关系简单干净。
如同一池浅水,一眼能望到底。
因此很好排除,谁家最近多了来路不明的收入,谁跟外面的人走动得过于频繁,谁忽然买了买不起的东西……都很好筛选。
除此以外,她又着手改善制定技术部门的保密措施,一项一项,细到不能再细。
例如说:图纸归档必须两人同时在场,一人拿钥匙,一人记密码,缺一不可;实验数据每日备份,备份盘锁进铁柜,钥匙由她和技术主管各持一把;涉密区域的卫生不许外包,由内部专人打扫,打扫期间不得单独停留,必须有第二人在场监督……
这一系列改革下来,技术部的人都私下里忍不住嘀咕,说江厂这是不是有点草木皆兵。
也有人表示理解,毕竟这可关系到清江机械的命运,整车项目是江绪押上了全部身家在赌的。
图纸和数据但凡出一点岔子,损失的不是一笔钱,是整个厂的前途。
很多人还记得前几年报纸上登过间谍窃取科研成果的案子呢。
那些间谍分子可是无所不用其极。
四天后,杨玲拿着调查结果找到她。
推开院门,恍若进入一片花海。
经过几年的养育,洋房的整片院落都已被花意浸透。
墙角那棵老蔷薇的枝条从墙头瀑布似的泻下来,密密匝匝的花裹着院墙,从院外都能远远看见。
有几株牵牛花顺着凉亭往上爬,紫色的小喇叭吹得正欢。
庭院的中央,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穿过,石板缝里长满了绒绒的苔藓。
小径两侧是铺天盖地的繁花:蓝紫的绣球、粉艳的牡丹、浅白的小雏菊,还有一丛丛开得热烈的粉玫瑰,高低错落着。
杨玲不忍唏嘘:第一次来这里时,院里还只稀稀落落地种着几株花,几年精心种植下来都已长成这样了。
尤其每年四五月份,都是花开得最好看的时候。
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在花瓣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花影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是谁打翻了一地碎绸子。
她妈这种不怎么爱花的人,都特别喜欢来这里。
坐在这样的环境里,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吧。
“你来啦,坐吧。”
江绪正坐在凉亭里翻资料,顺便看团团。
团团最近喜欢提着小塑料桶,满院子跑着捡花和果实:掉落的月季花瓣、不知从哪棵树上吹落的小果子,统统被她当成宝贝捡进桶里,边走边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虞烨有空的时候就带着她去外面公园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