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江绪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她手搭在悦悦单薄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这样放着不好,我们给豆豆找个风景好的地方,让它入土好不好?”
江绪难过吗?
也许有,但也仅仅一丝涟漪。
她早已习惯失去,她失去过亲人,送走过战友,在漫长的失去中她的心已经变得冷硬,才能抵住那些接踵而至的离别。
但悦悦还是第一次。
她还处于青春期的情绪高敏感时期,需要家里人的陪伴和引导。
虞清姝用纸巾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指尖拂过她被泪水浸湿的睫毛,声音温柔:“姐姐陪你一起,好不好?”
良久,悦悦终于点了点头。
江绪把豆豆的尸体放进后备箱,开车带着悦悦去了郊外。
那里有大片的庄稼地和一排老柳树,冬天的柳枝光秃秃地垂着,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寻了棵向阳的、树干最粗的柳树,开始挖坑,悦悦沉默地拿起铁锹跟着一起挖。
一锹又一锹。
冬季的泥土带着霜冻,并不好挖,直到后来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好了,让她自己动手吧。”
等挖好坑后,虞清姝拦住了还想继续帮忙的江绪。
江绪顿了顿,放下铁锹,默默地看着悦悦。
悦悦蹲下来,双手捧起裹着豆豆的布包,轻轻放进坑里。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昏黄的光线从西边的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柳树的枝条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悦悦蹲在坑前看了许久,眼泪终于簌簌落下来,肩膀一抖一抖。
她记得她刚把豆豆抱来的时候,它是那么小,连叫都不会叫,她那时候非常喜欢带着它去村里跑,它就和一个小跟屁虫似的跟着它……而如今,它成了眼前冰冷的一团。
虞清姝没说话,给她发泄的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从昏黄沉到了灰蓝,悦悦才开始慢慢地把土推下去,江绪这才上前,拿起铁锹帮她填土。
泥土的沙沙声在空旷的田野里格外清晰,最后,柳树下多了一个小小的土包。
冬天的田野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村子里传来的狗叫声,隔着一大片麦田,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虞清姝缓步上前抱住她的肩膀:“如果你想它的话,可以来这里看它,等春暖花开,草木生长,这里的风景会很好,它会喜欢这里的。”
“嗯。”
悦悦哽咽地应了一声。
三个人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
冬天的夜来得早,远处的村庄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一灯如豆,在暮色里微微发着光。
悦悦有些沉默,只看着那棵柳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融进了暮色里。
虞清姝没坐到副驾驶,而是坐到后面陪着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悦悦的手指冰凉,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深褐色的泥土,怎么也拍不干净。
车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光从她脸上一晃而过,映不出任何表情。
到家时,晚饭已经做好,颜汐蔓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谁也没提豆豆的事。
成年人早已学会把情绪收进妥帖的壳里,该吃饭吃饭,该说话说话。
情绪最明显的是妮娜和悦悦,妮娜虽然被哄着转移注意力,但情绪还是不好。
团团还不理解她的“玩伴”已经彻底离开了她,举着虞烨买的棉花糖摇摇晃晃地跑到悦悦面前,踮起脚尖,奶声奶气:“姨姨吃,甜的。”
虞烨对家里的孩子向来一视同仁,买什么东西都买三份。
尤其知道悦悦心情不好,还特意给她多买了些好吃的。
团团已经吃完自己的,还知道给悦悦送。
悦悦低头看着那团蓬松的白色棉花糖,沉默了很久,伸手接过来,舔了一口。
甜腻在舌尖化开,绵软的,她又舔了一口,眼圈忽然红了。
她别过脸,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团团歪着头看她,不明白姨姨为什么吃了糖还要哭。
她扭头跑回到妈咪怀里,小脸埋在她怀里,小声道:“妈咪,姨姨不开心。”
虞清姝望着她纯净的眸子,软声道:“因为悦悦姨姨的好朋友离开了,所以有些不开心,团团去亲亲姨姨好不好?”
“好~”
团团哒哒哒跑到悦悦怀里,踮起脚尖亲她:“团团亲亲,姨姨开心。”
她仰着脸,笑得眼睛弯弯的,好像“开心”是一件可以靠亲亲就能达成的事。
悦悦愣了愣,随即弯了弯嘴角,不算开心,但至少,嘴角可以弯一弯了。
……
夜幕四合。
虞清姝哄睡团团后,对江绪道:“我想去看看悦悦,晚上你多盯着些团团。”
“嗯,你去吧,她白天强撑着没哭,估计这时候蹲在被窝里偷偷哭呢。”
悦悦的性格长大以后有点像虞清姝。
性情内敛,还有些小倔强,不肯示人以弱,她白天强撑着不哭,肯定是晚上躲被窝里偷偷流眼泪。
跟虞清姝一样一样的。
虞清姝走出卧室往悦悦房间走,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迎面撞上了颜汐蔓。
颜汐蔓手里端着一杯热好的牛奶,两人在悦悦的房门口站定。
颜汐蔓低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把牛奶递过去,声音轻轻的:“你去吧,她更愿意跟你谈心,好好陪陪她。”
虞清姝接过牛奶,杯壁的温热透过指尖传过来。
“嗯,你也别担心,她会想通的。”
虞清姝屈起手指敲了敲悦悦的房门,里面没应声。
“悦悦,我进来啦。”她拧了拧门把手,没锁,便轻轻推门而入。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线,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痕。
床上躺着一条蜷缩的人影,被子拉到下巴,脸朝着墙壁,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一弯耳朵的轮廓。
知道她进来,人影也没有动,似乎睡得很熟。
但虞清姝知道她没睡着。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了一下,那团蜷缩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