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姝还记得最初认识江绪时，她是很孤冷的一个人。
除却寥寥几人，她似乎不在意任何事。漠视浮沉，行事果决又冷硬。
强大，又孤傲。
如今她越发柔软，融入烟火尘世，眉眼间多了温柔，也常常会被细碎的情绪牵动心绪。
会偷偷红眼眶，会嬉闹会别扭。
她觉得这样的江绪很可爱，如果不是在外面，她都有点想亲亲她。
虞清姝克制着拉了拉江绪的手：“不是说要给孩子做榜样吗，如果偷偷红鼻子的话，说不定会被团团笑哦。”
“怎么可能。”
江绪似乎炸了毛，脚尖却没动。
“不去工厂吗？”
“……去，我走了。”
江绪又扭头看了一眼幼儿园的方向才抬脚。
因着这点小插曲，使得虞清姝一整日的心情都很好。
团团正一点点适应幼儿园的节奏，学着融入小集体，学着在没有江绪和虞清姝的陪伴下度过白天。
而江绪与虞清姝，也在同步适应着这场无声的告别。
孩子终将走出家门，去面对外面的世界，而她们也要学会慢慢放手。
这大概是母父与子女一生都要反复修习的课题。
江绪两世为人，第一次做妈妈，什么都是摸索着来，会反复纠结，也会反思自责。
然而在事业的赛道，她的脚步沉稳，目光笃定，从来都清楚自己要去往何处。
派往欧洲的考察团很快传来回信。
考察过名单上的工厂后，技术团队最终锁定了西德康维他公司的FK4压缩机。
FK4是专为汽车空调设计的压缩机，体积小，重量轻，也经过反复试验验证，可靠性高。
更令江绪惊喜的是，技术组长杜牧风同康维他公司再三接触商议后，对方竟表示愿意出售技术许可证。
“江厂，这是难得的机会。康维他不像樱花国那么保守封锁，除了这里，我们很难从其他地方技术引进压缩机了。”
江绪沉声道：“你做得很好，这个机会不能放过。”
康维他的技术引进确是意外之喜，但难题也随之而来。
谁来生产？
原先想合作的岳州厂体制僵化、领导换届管理混乱，江绪敬而远之。
难道……只能自己建厂？
正纠结着，门被敲响了。
邱真探着头进来，表情有些微妙：“江总，外面来了个人，从海城那边来的。”
“海城？”
邱真道：“他们说是想和你谈谈压缩机的事。”
江绪来了兴趣：“请他们进来。”
进来的两人都四十出头。
打头的男人穿着西装，微胖，梳着油头，一看便是常在外跑的角色。
旁边那位女同志打扮中规中矩，江绪瞄了一眼她的指甲，便猜出这是搞技术的人。
“江厂，您好。”男人笑着伸出手：“我是新昌制冷配件厂的厂长，陈德明。这位是我们厂的技术副厂长，曹言。”
陈德明为人处世圆滑，曹言则木讷冷淡得多。
技术副厂长，看来是厂里的技术骨干。
江绪请他们坐下：“不知道两位今日来是……”
陈德明笑眯眯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是这样的，江厂，我们听说您之前去了岳州厂。”
江绪微微眯起眼：“陈厂长消息很灵嘛。”
“您别误会。其实我和曹工都是岳州厂出来的，虽然单干了，但在厂里还有些人脉。”
江绪想起他方才自我介绍时的说辞，怪不得。
陈德明从公文包里翻出几页资料，以及手绘的图纸和检测报告，递了过来：“江厂，您看看，这是我们厂的资料和主要产品。”
江绪翻了翻。
这家配件厂并不大，跟老牌国营岳州厂比，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陈德明又递过来一个压缩机样品：“这是我们厂自己做的，您看看。”
江绪拿起那台压缩机，掂了掂重量，翻过来看底部的铭牌，上面刻着“新昌制冷配件厂”，没有型号，没有生产日期，粗糙得像个小作坊的产品。
但当她拧开排气阀，用手指去感受阀片的弹力时，表情微变。
这个弹力，不像是随便敲出来的。
江绪看向曹言：“这是你做的。”
曹言一看江绪的手法就知道她是懂行的人，眼睛亮了几分：“是的，我们弄来两台进口样机，拆了以后照着做的。”
“有做过测试吗？”
“做过，架在土台子上跑了一个月，每天跑够八小时，”她从图纸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数据。”
江绪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手写着温度、压力、转速、震动幅度的记录。
陈德明见她感兴趣，忙趁热打铁：“江厂，我听说清江机械接下来准备在娲行上配备空调系统，您看我们新昌如何，眼下我们厂是小了些，但技术绝对有保证。
就说这曹工，以前在岳州厂技术就是数一数二的……”
江绪瞥见曹言的眼神落在她办公桌的资料上，微微一笑：“我想曹工应该知道我的答案了。”
陈德明被她打断，嘴还半张着，傻傻愣住。
曹言点点头：“FK4压缩机。”
“看来曹工听说过，清江机械已经和康维他签订了供货合同，并准备和西德康维他公司签订技术引进合同。”
他们来的时候本就没抱太大希望，可此刻希望落空，陈德明还是难免沮丧地垮了肩膀。
曹言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陈德明犹不死心，追问道：“不知道可不可以问问，康维他的技术引进具体包括什么？”
“FK4压缩机的全套产品图纸、工艺文件、测试标准，以及一系列相关设备……”江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技术人员的培训条款。”
陈德明的眼睛越听越亮。
他猛地站起身，朝着江绪深深鞠了一躬：“可不可以给我们一个机会？我知道清江机械没有压缩机的车间，重新建厂太耗时间，而且也没有相关技术和人才储备。
但如果和新昌合作的话，场地和技工都是现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