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陈德明这人脸皮是真的放得下。
改革开放初期，市场经济刚刚萌芽，旧的体制桎梏渐渐松动，遍地都是转瞬即逝的机遇。
像陈德明这般头脑活络敢闯敢拼，关键时刻还能放低身段豁得出去的人，最容易抓住风口，闯出一条生路。
江绪垂着眼眸，语气平静却也不容置喙：“你们清楚这批进口设备和全套技术图纸的价值吗？单单这一整条生产线的设备造价，就已经远超你们新昌配件厂全厂所有资产的总和。”
陈德明面色一阵窘迫，硬着头皮低头应声：“我知道。”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差距。
清江机械虽也是私营厂，但却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重工业厂，如今国内谁没听过清江机械的大名。
那些清江机械的配件厂也都是国营厂。
而他们新昌配件厂，说到底和半手工的小作坊没有太大区别。
可他更明白，眼下是新昌配件厂唯一逆天改命的机会。
一旦错过这次和清江机械合作、接触海外先进技术的机会，他们厂子永远只能停留在低端配件加工的层面。
想要再做大做强，就不知是何时何日了。
能说服资深技工曹言和自己下海办厂，足以证明陈德明天生具备常人没有的魄力与野心。
他信奉的从来不是稳妥度日，而是不管前路多难、风险多大，先伸手抓住机会，试过才不留遗憾。
一旁的曹言跟着开口：“江总，我清楚这批海外技术的门槛有多高。那边图纸的公差标准、专用材料牌号、全套热处理工艺，全都和国内现行的生产规范完全不同，没有成熟的技术团队引路，国内绝大多数机械厂根本摸不透门道，就算拿到设备和图纸，也只能摆在车间里当废铁。
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这条生产线落地我们新昌厂，我会带着全厂技术工人日夜攻坚，彻底吃透全部核心技术，绝不浪费这份技术资源。”
听完两人的表态，江绪薄唇微微向上勾：“合作并非不行，但我有一个硬性条件。”
话音落下，陈德明和曹言同时屏住呼吸，两人齐刷刷抬眼，目光紧紧锁定在江绪身上。
“康维他整套技术与设备的全部引进资金，由清江机械全额承担。生产基地落地新昌配件厂，由你们负责厂区改造、生产线落地和一线生产工作，所有核心技术清江机械享有无条件共享权。”
江绪顿了顿，继续道：“除此之外，我要新昌配件厂的股份。”
“多少？”
“百分之五十一。”
百分之五十一，是绝对控股权。
陈德明表情瞬间凝固，僵在原地。
对于一手创办厂子、倾尽全部心血撑起新昌配件厂的陈德明而言，交出过半股份，等同于交出整个厂子的掌控权。
这份心痛和不舍，无异于父母割舍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
本能的抗拒与不舍在他脸上几番变幻。
江绪给他们留足了思考空间：“陈厂长，我清楚这件事关乎厂子命脉，事关重大，没办法立刻做出决定很正常。
你们不必急于答复，可以回去商量商量。”
陈德明深吸一口气，转头和身侧的曹言对视一眼。
“好，那江厂，我们今日先行告辞，回去商议过后，再给您答复。”
二人来时，怀揣着孤注一掷的期盼，满心忐忑；离去之时，却是心事重重，步履沉重。
江绪欣赏陈德明和曹言身上敢闯敢拼、主动争取机遇的韧劲，也看好小型配件厂贴合市场、灵活变通的优势。
但她不会勉强合作，如今整场谈判的主动权在她。
陈德明和曹言回招待所的路上，一路无言。
谁都没敢开口做出这种决定。
天色渐晚，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洒在路面。
两人在招待所旁边随意找了一家简小饭馆，各自点了一碗面。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摆在木桌上，氤氲白雾隔开了两人的神情。
陈德明低头嗦了一口面条，率先打破死寂：“曹工，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直说就行。”
曹言放下筷子，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碗沿：“Fk4压缩机的全套海外技术，工艺、精度、材料标准，全方位碾压国内现有的生产水平，更别说咱们新昌这种小配件厂。”
“若是能彻底吃透这套技术，咱们厂能一跃成为国内压缩机配件行业的头部厂子，再也不用愁订单和销路。可……交出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等于咱们彻底失去厂子的话语权。”
她虽这么说，但陈德明听出她的心动。
曹言是技术出身，一心钻研工艺，这种先进技术对她的吸引力比高薪更甚。
可陈德明就是不甘心。
交出控股权，无异于半生心血拱手于人。
曹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提醒他：“江厂给咱们思考的时间不多，在Fk4的资料旁边，还摆了一份成本核算表。”
“你说她想自己建厂？”
陈德明顿了一顿，反应过来：“她是故意让咱们看见的。”
一般厂里的资料，都不会让外人看到，可她却大咧咧地摆在那里，就是故意的。
“这种心机……”
陈德明感慨。
感慨完，他又沉思，如今国内机械行业飞速发展，大厂不断革新，小作坊只会慢慢被市场淘汰。
新昌配件厂没有核心技术，没有过硬设备，看似还在运转，实则早已走到瓶颈。
想搞研发，却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持。
说不定什么时候，厂子就会被市场淘汰了。
而且他知道江绪没有漫天要价。
他苦笑了下，像是是说服自己：“也是，守着控股权，守着一个没前途的小厂，看似拥有全部话语权，实则早晚等死。”
……
相对于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两人，江绪倒是心情良好，还有心情旁听颜凝教孩子们弹钢琴。
团团在钢琴和小提琴里选了钢琴。
小小的身子坐在板凳上双脚还碰不到地面，小腿悬空晃悠着，模样软糯又可爱。
手指搭在黑白琴键上，指尖还够不着跨度稍大的琴键，只能笨拙又认真地跟着颜凝的指引，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琴键。
断断续续，并不成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