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绪有些奇怪地看着虞清姝。
她怎么又开始看她胳膊上的疤痕,看就算了,还露出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微微倾身,凑近想去看清虞清姝的神情。
虞清姝低垂的睫羽颤了颤,食指的指腹按压在凸起的疤痕。
“在想什么?”
江绪不解。
虞清姝一时没说话,只是指腹顺着陈旧刀伤的纹路缓缓游走,温热轻柔的触感蹭得江绪小臂一阵发痒。
见她不说话,江绪忍不住了,伸手抓住她的手指握在手心。
虞清姝缓缓抬眼,一双剔透温润的琥珀色瞳仁清浅干净,眸底倒映着她的面容。
“港城这边医疗条件比内地要好不少,我们不如抽空问问,看看有没有能淡化这道疤的手术。
“嗯?”江绪眨了眨眼,有些委屈:“你不是说你不嫌弃吗?”
哼!
嘴上说不嫌弃,心里肯定还是介意。
虞清姝不理她作怪,继续道:“明天去打电话咨询咨询吧。”
江绪伤心了。
翻过身平躺到床上,故意不看她。
虞清姝低低莞尔,侧身往前倾,大半身子覆在江绪肩头,凑到她眼前追着她的目光解释:“我从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只是私心希望,你身上所有痕迹都只属于我一人。”
江绪怔怔抬眼望着她,满是难以置信。
素来内敛的小虞秘书居然能说出这般直白缱绻的情话。
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心底甜丝丝地漾开,方才那点别扭也跟着消散得无影无踪。
“要不要?”
虞清姝这次再问的时候,江绪美滋滋地点了头。
她丝毫不掩饰对这道疤痕来源的介怀,但是却不会和江绪提何小姐的事情。
她不是会因为吃醋无理取闹的人,她看得出来江绪对何嘉熙没别的心思,自然就不会揪着这事不放,更不会主动把何嘉熙的心思说给江绪听。
无论她自己知不知道。
这种事捅破了对她也没有好处。
……
江绪印象中后世的疤痕美容技术已经成熟很多,但就是不知道八十年代美容行业已经发展到了哪一步。
正思忖着,一道身影从身侧擦肩而过。
那人穿着扎眼的花衬衫,她无意间扫过去,视线落在对方手臂的花纹上,忽然就改变了心思。
趁着虞清姝赴约和港商谈判,江绪借口闲逛,拐进了尖沙咀交错窄巷深处。
八十年代港城的纹身铺藏在旧式楼宇一楼,门面不起眼,只悬着一块红蓝霓虹旧招牌。
门口墙面上贴满泛黄画纸,印着龙虎、玫瑰与各式花体英文字母。
江绪脚步顿了顿,尔后推门而入,屋内空气混着消毒酒精与墨料微涩的气味,墙面挂满完工客人的黑白照片。
江绪的目光最先落在桌面上堆着的杂物:凡士林、酒精棉与分装黑墨的小瓷碟。
守店的老师傅抬眼打量她。
见是年轻的姑娘,脸上闪过丝诧异。
来这里纹身的大都是混社团的古惑仔们,为了让自己显得很酷很凶,来纹身的女性本来就少,更别提内地来的女人了。
不过来者都是客,他只管纹身,不管缘由。
“你要纹哪里?纹什么?”
江绪抬起左臂,露出那道凹凸发硬的旧刀疤,道:“我想在这道伤疤上纹一对字母盖住它。”
老师傅一看就认出这是刀疤。
呦呵,看来也不简单。
他直接取来复写纸,问她要纹的字样。
江绪早就想好了,提笔写下她和虞清姝的缩写。
老师傅看了一眼,设计了纤细漂亮的花体,使得线条刚好沿着疤痕凸起的纹路排布,把其尽数裹进字母轮廓里。
纹身机开始嗡鸣作响,细针蘸着浓黑墨料,顺着转印线条一点点刺入皮肉。
细微的刺痛顺着小臂漫开,对江绪而言这感觉就跟蚂蚁咬似的。
要纹的样式很简单,不过半小时就纹完了。
江绪低头去看。
字母流畅地顺着旧疤蜿蜒生长,已经看不出底下的伤疤,只余下沉静清晰的黑色纹路。
也不知道姝姝看到会是什么表情?
迫不及待回家的江绪刚走出街道,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也有些意外的背影。
江绪喊了下她的名字。
那人果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真的是杨玲。
杨玲显然压根没料到会在港城撞见江绪,眼底满是错愕,几步快步跑到她跟前,语气诧异:“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绪挑了挑眉:“这话该我问你才对。我是过来参加何小姐她们的订婚宴,你又怎么在这里?”
江绪本以为杨玲又来这里倒腾东西。
毕竟她上次从港城捎带回去的奢侈品还挺好卖的,结果杨玲露出了一个有些晦涩的表情。
明显是有事。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杨玲低下头抿了抿唇。
事情还要回到半个月以前说起。
她今年常在广州这边跑,时不时地也扎进经济特区里面。
深市到处是尘土飞扬的工地,放眼望去尽是未完工的楼房与泥泞土路,看着简陋荒芜,可也遍地都是机遇。
大批外商跨海而来扎堆投资,其中往来最频繁出手最阔绰的便是港商。
特区为留住这些手握资本的客商,配套设施铆足了劲兴建,涉外酒店装修得格外气派,专供洽谈生意、举办酒会。
暗地里还滋生出不少名目繁多的娱乐消遣的场所,歌舞厅、休闲会所等等。
杨玲有时和人谈生意就会去那里。
在前几天和彭总谈生意的时候,他还带了一个风华正茂面容姣好的美女。
那姑娘看起来和彭总差了有十几岁,看着都能当她爸爸了。
这种组合在深市也不算稀奇,一些贫苦人家又有些姿色的姑娘骤然进入大城市很容易被这里的金碧辉煌迷花了眼,走错了路。
等彭总走了,跟着她的和平吐槽了句:“这什么世道啊,都是人,怎么人和人的差距就这么大!杨姐,你知道不,跟着姓彭的那姑娘是谁?”
他比杨玲还大两岁,但还是跟她叫姐。
杨玲摇了摇头。
“那姑娘也算有些名气吧,以前做杂志模特,也不知道怎么这么想不开,跟了姓彭的?”
不知道哪个词刺激到了她,杨玲攥着啤酒瓶的手紧了紧。
旁边的人紧跟着开口:“唉,现在都这样,那些什么女模特,女明星,表面看着光鲜亮丽的,可那种行业乱的很,不给自己找个靠山,哪里混得下去……”
“得了吧,我听说有些人就是为了专门钓这些老板……”
周遭两人喋喋不休地议论着,杨玲自始至终都没说话。若有人仔细看的话,便能发现她双眼失神,瞳孔散得漫无边际,半点焦点也无,整副思绪早飘出千里之外。
杨玲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反正她就鬼使神差地跑到港城来了。
来这里……大概想再看一眼她。
其实她也不知道对方住哪儿,只能漫无目的地徘徊在二人从前偶遇过的夜店,还有那条摆满海货的老街。
她从街巷这头踱到尽头,立身于人声鼎沸、往来不绝的街道中央,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她觉得自己疯了。
杨玲垂落眼眸,沉默地转身往回走。
说实话,她与关可盈不过仅有两面之缘,短短两次碰面,又能滋生出多深的感情。
况且当初对方早已直白回绝,不愿再与她往来,自己千里迢迢过来实在多余。
可第一次见面时,对方的明媚的笑总是不受控地反复浮现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唉……”
杨玲叹了口气,只能做些事来让自己忙起来。
她准备将唐小姐当初送给她的项链转手卖掉换成资金,这种东西她留着没什么用。
港城收二手物件的地方不少。
但很多人见她是大陆人,就以为她不懂行,死命压她价,杨玲跑了好几家,甚至花钱雇了个本地人去交涉,最后卖了几万港币。
杨玲准备再添些钱在港城买套房。
江绪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