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被开除的消息，在公司里传得很快。
快到什么程度呢？苏棠从秘书办公室走到茶水间的功夫，已经听到了三个版本的传言。第一个版本说林晚晚偷了公司机密被当场抓获；第二个版本说林晚晚是竞争对手派来的商业间谍；第三个版本最离谱，说林晚晚暗恋顾衍之表白被拒因爱生恨偷文件报复。
苏棠端着水杯站在茶水间里，听着两个女员工绘声绘色地讲述第三个版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纠正她们，也没有附和她们，只是安安静静地接完水，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开。
她不需要说什么。真相已经在那里了，别人怎么解读是别人的事。
林晚晚离开后的第三天，苏棠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林晚晚打来的。
“苏姐。”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能见你一面吗？最后一面。”
苏棠沉默了两秒：“什么时候？”
“现在。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苏棠挂了电话，拿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咖啡厅在顾氏大楼的一楼，是一个不大的空间，装修简洁，灯光温暖。苏棠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林晚晚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瘦了一圈。她的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咖啡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苏棠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苏姐。”林晚晚抬起头，眼眶是红的，鼻头是红的，整张脸都浮肿着，像是哭了很久，“谢谢你愿意见我。”
苏棠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晚晚低下头，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摩挲着。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指尖有些发白。沉默了很久之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苏姐，我明天就要离开京市了。回老家。我妈托人给我找了一份工作，在一个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但够生活。”
苏棠点了点头：“那挺好的。”
“挺好的？”林晚晚苦笑了一下，“苏姐，你知道我原来是什么人吗？我大学是全校第一名毕业的，拿过国家奖学金，发过核心期刊论文。我的导师说我应该读研、读博、走学术路线。但我没有。我想赚大钱，想证明自己，想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华腾的人找到我的时候，说只要我帮他们拿到顾氏的核心资料，就给我五十万，还给我一个总监的职位。五十万啊苏姐，我妈生病住院的钱就有了，我弟上大学的学费就有了。我以为……我以为这是一个机会。”
苏棠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但我错了。”林晚晚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落在咖啡杯里，“从我进顾氏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有一天睡好过。我怕被发现，怕被揭穿，怕看到你对我好的时候那种信任的眼神。苏姐，你知道吗？你对我越好，我越难受。因为你让我觉得，我配不上任何人的好。”
苏棠伸手，轻轻握住了林晚晚的手。林晚晚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
“晚晚，”苏棠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林晚晚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不相信自己值得被善待。”苏棠说，“你觉得所有的好都是有代价的，所有的善意都是交换。所以当有人无条件对你好、不求回报的时候，你不习惯，你不相信，你甚至觉得那是一种负担。”
林晚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苏姐，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辞职？”她突然握紧了苏棠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听说了，你要辞职自己创业。你能不能不要走？你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是我害得你在这个公司待不下去了对不对？是因为我诬陷你，让你对公司失望了对不对？”
苏棠看着她，眼神温柔。
“晚晚，不是因为你。”苏棠说，“我辞职是因为我想去做自己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有关系！”林晚晚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咖啡厅里的其他客人朝这边看过来，但她不在乎，“如果不是我诬陷你，你不会心寒，不会觉得这里不安全，不会想要离开！苏姐，对不起……对不起……”
她趴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
苏棠没有说“没关系”。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一句“没关系”就能抹去的。林晚晚的道歉是真的，愧疚是真的，但那些做过的事情也是真的。苏棠可以不恨她，但她不能替原主原谅她。
“晚晚，”苏棠站起来，走到林晚晚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以后，好好生活。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你值得一个干干净净的人生。”
林晚晚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苏棠。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像是一个孩子在向大人保证什么。
苏棠转身走出了咖啡厅。她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林晚晚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她的心上。
“宿主，”小绿茶轻声说，“你难过吗？”
“有一点。”苏棠走进电梯，按下二十八楼，“但难过没有用。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她付出了，我也付出了。”
“你付出了什么？”
苏棠没有回答。电梯到了二十八楼，门开了，她走了出去。
一周后，苏棠把辞职信放在了顾衍之的桌上。
顾衍之正在看文件，看到那封写着“辞职信”三个字的信封，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抬起头，看着苏棠。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依然冷淡，但苏棠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辞职信。”苏棠说，“我想了一个月，觉得是时候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衍之没有打开那封信。他把信封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苏棠。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安的、紧张的小动作。
“为什么？”他问。
苏棠深吸了一口气，把她对周雅说过的那套话说了一遍——想创业，想做自己的事情，不想一辈子做秘书。她说得很平静，很真诚，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顾衍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不同意呢？”他最终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苏棠看着他，眼神温柔但坚定。
“顾总，辞职是我的权利。”她说，“您不同意，我也可以走。但我希望我们能好聚好散。”
顾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苏秘书，”他说，“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苏棠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我的左膀右臂。”顾衍之的声音很沉，“没有你，我的工作效率至少降低一半。你知道我所有的习惯，知道我所有的弱点，知道我在想什么之前就已经把事做好了。这样的人，我花了三年才找到一个。你觉得我会轻易放你走吗？”
苏棠的心跳加快了，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顾总，您需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系统。”苏棠说，“我会把所有的流程、习惯、注意事项都整理成手册。周雅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她可以接替我。您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受到影响。”
“我不是担心工作受到影响。”顾衍之打断她。
苏棠愣了一下。
顾衍之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苏棠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苏棠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的纹理，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苏棠，”他叫她的名字，不是“苏秘书”，是“苏棠”，“我不想你走。”
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工作。”顾衍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是因为……我不想每天来公司的时候看不到你。不想开会的时候身边没有你。不想加班的时候对面是空的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