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被单独召入养心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不到半天,从皇后到答应,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三年来默默无闻的苏答应,如今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
消息传得这么快,不是偶然的。苏棠从养心殿回宫的路上,刻意在御花园里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鱼。她站在那里,穿着淡青色的宫装,头发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子,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衬得像一株刚出水面的青莲。几个路过的妃嫔看到了她,有人嫉妒,有人好奇,有人不屑。苏棠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快步离开。
她不需要说话。她只需要让所有人看到——她从养心殿出来了,她的脸上没有谄媚,她的眼里没有得意,她的姿态谦卑而安静。这种人设,比任何炫耀都有杀伤力。因为炫耀会招恨,而谦卑会让人摸不透。
翌日清晨,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来了。
掌事姑姑姓赵,四十多岁,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褙子,表情冷淡,眼神锐利。她站在苏棠的宫门口,连门槛都没跨进来,声音不冷不热:“苏贵人,皇后娘娘请您去坤宁宫坐坐。”
翠儿的脸色白了。谁都知道,皇后“请”人,从来没有好事。她看了一眼苏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苏棠轻轻按住翠儿的手,对赵姑姑微微一笑:“劳烦姑姑跑一趟,我换件衣裳就去。”
赵姑姑看了苏棠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贵人,您不能去!”翠儿急得声音都在发抖,“皇后娘娘上次‘请’了李贵人,李贵人回来就病了,到现在都没好——”
“我知道。”苏棠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但我不能不去。皇后请我,我不去,就是不敬。不敬皇后,就是死罪。去了,至少还有回来的可能。”
翠儿的眼眶红了。“贵人,您不怕吗?”
苏棠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声音放得很轻:“怕。但怕也要去。”
苏棠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宫装,把白玉簪子换成了一支银簪,脸上不施脂粉,干干净净。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苍白、憔悴、瘦弱,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她嘴角弯了一下。这副模样,去见皇后,正合适。
坤宁宫在紫禁城的中轴线上,是后宫里最大、最气派的宫殿。苏棠跟着赵姑姑走过一道又一道门,穿过一重又一重院子,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边的红墙高得像要压下来。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的步伐很稳。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谦卑而顺从。
正殿里,皇后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凤袍,头上戴着赤金累丝凤冠,耳垂上挂着红宝石耳坠,整个人看起来雍容华贵,气度不凡。她的身边坐着几个妃嫔——左边是淑妃,右边是德妃,下首还有贤妃、惠妃和几个嫔位。
苏棠走进去,跪下来,行了大礼。“臣妾苏氏,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没有立刻让她起来。她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用茶盖拨了拨茶叶,发出一声轻响。
“起来吧。”她的声音很淡。
苏棠站起来,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不敢抬头。
皇后放下茶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就是苏贵人?”
“臣妾是。”苏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苏棠缓缓抬起头,目光低垂,不敢直视皇后。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在微微发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吓坏了的小兔子。
皇后看着她,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长得倒是清秀。”皇后说,“难怪皇上喜欢你。”
苏棠赶紧跪下。“臣妾不敢。臣妾位份低微,怎敢奢望皇上的喜欢。皇上只是……只是怜悯臣妾体弱多病。”
皇后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笑得温和大度:“起来吧,本宫没有怪你。皇上喜欢谁,是皇上的事。本宫身为皇后,只会替皇上高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苏棠知道,皇后的笑容下面,藏着刀。
“谢皇后娘娘。”苏棠站起来,退回原位,低着头,不敢再说一句话。
皇后又跟其他妃嫔聊了几句,说的都是些家常——谁谁谁做的绣品好,谁谁谁抄的佛经工整,谁谁谁种的菊花开了。苏棠站在角落里,像一个透明人,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跟任何人说话。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她的脑子一直在记。
淑妃说话的时候,皇后皱了皱眉。德妃说话的时候,皇后端起了茶杯——这是不想听的意思。贤妃说话的时候,皇后打断了她。惠妃说话的时候,皇后笑了,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苏棠把这些细节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知道,在这后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皇后的敌人不只是她一个人,还有淑妃、德妃、贤妃、惠妃。她不需要自己去跟皇后斗,她只需要让这些人的矛盾激化,让她们自己去斗。
“苏贵人。”皇后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棠抬起头。“臣妾在。”
“你身子弱,以后不必每日来请安。养好身体要紧。”
苏棠跪下来。“谢皇后娘娘体恤。”
她站起来,退了出去。走出坤宁宫的大门时,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宿主,你没事吧?”小绿茶担心地问。
“没事。”苏棠在心里说,“皇后在试探我。她想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是蠢货,还是聪明人。我表现得越胆小、越害怕、越没有威胁,她就越不会把我当回事。她不当回事,我就安全。”
“可是她要是觉得你没有威胁,直接把你除掉怎么办?”
“不会。”苏棠说,“她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她不会在没有确认我的威胁之前就动手。因为她怕弄错了,惹皇上不高兴。在她确认之前,我是安全的。”
苏棠回到自己的宫里,换下那件月白色的宫装,穿上平时的旧衣裳,坐在窗前,开始做一件事——她拿出纸笔,把今天在坤宁宫看到的、听到的一切,全部记了下来。淑妃说了什么,皇后的反应是什么;德妃说了什么,皇后什么时候端起了茶杯;贤妃被皇后打断了,惠妃被皇后敷衍了。时间、地点、人物、对话,一字不差。
“宿主,你记这些有什么用?”小绿茶问。
“等到需要的时候。”苏棠把纸折好,收进一个暗格里,“这些东西就是武器。”
“武器?不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吗?能当什么武器?”
苏棠笑了笑。“小事多了,就是大事。一个人对所有人的态度,拼在一起,就是这个人的真实面目。皇后今天对淑妃皱眉,对德妃不耐烦,对贤妃打断,对惠妃敷衍——这些细节单独看,什么都不算。但放在一起,就是一个结论——皇后不容人。”
“这个结论有什么用?”
“用处在后面。”苏棠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棠从坤宁宫回来的次日夜晚,皇帝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人——贵妃。
贵妃姓柳,是皇帝的宠妃之一,位份仅次于皇后。她长得极美,五官精致如画,身段婀娜如柳。她穿着一件玫红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香气袭人。她的笑容很甜,声音很柔,但她的眼睛很冷。
“苏贵人,久仰。”贵妃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上下打量着苏棠,“听说你会写诗?写一首来听听。”
苏棠低下头,声音很轻:“臣妾写得不好,不敢在贵妃娘娘面前献丑。”
“谦虚什么?”贵妃笑了,笑得甜美而刻薄,“皇上都夸你的诗写得好,本宫也想见识见识。”
苏棠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没有看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不耐烦的意思——不是对她不耐烦,是对贵妃不耐烦。
苏棠心里有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