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寝之后,苏棠在后宫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说“微妙”,是因为她的位份没变——还是贵人。但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以前她是“那个体弱多病、从不出来的答应”,现在她是“皇上亲口说会常来的苏贵人”。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比天还大。
来给她请安的人多了。以前只有翠儿一个人守在门口,现在多了几个小太监、小宫女,站在廊下,等着她吩咐。来送东西的人也多了。御膳房送来了新鲜的蔬果,针工局送来了新做的衣裳,连御药房都主动把张太医开的药煎好送过来,不用翠儿再去跑了。
苏棠知道,这些人不是冲她来的,是冲皇帝来的。她得宠了,他们就来讨好她;她失宠了,他们就会像潮水一样退去,比谁都快。她不在意。在娱乐圈世界里,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她只需要记住谁在她最难的时候帮过她——翠儿、张太医。其他人,不过是墙头草。
皇帝果然常来。不是每天都来,但每隔两三天就会来一次。有时候是晚上,批完奏折过来坐坐,喝杯茶,说几句话;有时候是午后,趁大臣们递牌子进宫的间隙,来她这里歇一歇。每次来,苏棠都不刻意打扮,不刻意讨好。她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在窗前看书,或者写字,或者种菜。皇帝来了,她就放下手里的活,给他倒一杯茶,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种“不把他当皇帝”的态度,让皇帝觉得很放松。在后宫里,所有人都把他当皇帝——敬畏他,讨好他,算计他。只有苏棠,把他当一个人。一个会累、会饿、会想找人说话的人。
“苏棠,你种的白菜什么时候能收?”皇帝看着院子里那一小片绿油油的菜地,问道。
“再过半个月吧。”苏棠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白菜的叶子,“皇上想吃吗?等收了,臣妾给皇上做白菜饺子。”
皇帝笑了。“朕还没吃过你做的饺子。”
“那皇上得等。”苏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臣妾的厨艺一般,就怕皇上吃了嫌弃。”
“不嫌弃。”皇帝看着她,眼神温柔,“你做的,朕都吃。”
苏棠低下头,笑了。不是少女怀春的那种笑,而是一种淡淡的、从容的、让人看了很舒服的笑。皇帝不知道的是,在这副从容淡定的面孔下,她的脑子一刻都没有停。她在分析每一次皇帝来的时间、说的话、表情变化。她在记。记皇帝提到的每一个大臣的名字,记皇帝批奏折时皱眉头的原因,记皇帝偶尔流露出的对朝政的担忧。这些信息,在后宫争斗中看似没用,但苏棠知道,知识就是力量。了解皇帝在想什么,才能知道怎么跟他说话;知道怎么跟他说话,才能让他越来越离不开自己。
皇后有一个多月没有召见苏棠了。但这不代表皇后忘了她。恰恰相反,皇后一直在盯着她。
“皇后娘娘,苏贵人最近很得宠。”翠屏的声音很低,“皇上隔两天就去她那里,有时候还留在那里过夜。”
皇后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脸依然端庄,依然贵气,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嘴角已经有了下垂的痕迹。她老了。不是年纪老,是心老。在这个后宫里待了十年,她见过太多女人进来,又见过太多女人消失。苏棠不是最漂亮的那个,不是最有才情的那个,也不是最有心机的那个。但她是最像纯妃的那个。纯妃死了三年,皇帝一直没有忘记她。现在苏棠出现了,皇帝在她身上看到了纯妃的影子,所以他把对纯妃的思念,转移到了苏棠身上。
皇后不怕苏棠。她怕的是纯妃——一个死了三年还在皇帝心里的女人。
“皇后娘娘,要不要奴婢去……”翠屏做了一个推的手势。
“不用。”皇后站起来,“本宫亲自去。”
苏棠正在院子里浇菜,听到“皇后娘娘驾到”的时候,手上的水瓢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水瓢,擦了擦手,跪下来迎接。皇后走进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凤袍,头戴赤金累丝凤冠,身后跟着八个宫女,排场很大。她看了一眼苏棠的院子——很小,很旧,很简陋。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墙角放着一把旧水瓢,石阶上长着青苔。
“苏贵人,起来吧。”皇后的声音不冷不热。
苏棠站起来,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谦卑得像一个刚入宫的小宫女。
“皇后娘娘驾临,臣妾有失远迎,请皇后娘娘恕罪。”她的声音在发抖。
皇后走进屋里,在主位上坐下。苏棠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皇后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茶盖拨了拨茶叶,发出一声轻响。
“苏贵人,本宫听说你最近身子好了很多?”
“托皇后娘娘的福。”苏棠低着头,“臣妾吃了张太医开的药,好多了。”
“那就好。”皇后放下茶杯,看着苏棠,“本宫还听说,皇上经常来你这里?”
苏棠的头垂得更低了。“皇上只是……只是偶尔路过,进来坐坐。”
皇后笑了,笑得慈祥而大度。“苏贵人,你不用紧张。皇上喜欢你,本宫也替你高兴。你是皇上的女人,本宫身为皇后,只会替皇上着想。”
苏棠跪下来。“谢皇后娘娘体恤。臣妾位份低微,不敢奢望皇上的喜欢。皇上只是可怜臣妾体弱多病,才多来看几眼。等臣妾病好了,皇上就不会来了。”
皇后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她的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她在判断——苏棠是真的害怕,还是在演戏。苏棠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的额头贴着地面,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这一切看起来,都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小贵人。但皇后看不透她。
“起来吧。”皇后说,“本宫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本宫是想告诉你——在这后宫里,想要活下去,光靠皇上的宠爱是不够的。”
苏棠站起来,低着头。“臣妾愚钝,请皇后娘娘指点。”
“你需要一个靠山。”皇后看着她,“本宫可以当你的靠山。”
苏棠的手指微微收紧。皇后要她站队。站了皇后的队,就意味着跟贵妃为敌。不站皇后的队,就意味着跟皇后为敌。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但她早就想好了答案。
“皇后娘娘愿意抬举臣妾,是臣妾三生有幸。”苏棠的声音很轻,“但臣妾位份低微,胆子又小,不敢给皇后娘娘添麻烦。臣妾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参与任何事。请皇后娘娘恕罪。”
这是拒绝。很委婉的拒绝,但拒绝就是拒绝。皇后的眼神冷了下来,但她的笑容不变。“好。本宫不勉强你。你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来找本宫。”
她站起来,走了出去。苏棠跪下来送她。“臣妾恭送皇后娘娘。”
皇后走出院门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棠还跪在地上,头都没有抬。皇后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你等着”的冷意。
苏棠等皇后走远了,才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后背又被冷汗浸透了。但她笑了。
“宿主,你拒绝了皇后!”小绿茶的声音在发抖,“你疯了?皇后会杀了你的!”
“她本来就要杀我。”苏棠走到桌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拒绝她,她杀我;我不拒绝她,她也会杀我。因为我不是真心投靠她,她迟早会看出来。与其虚与委蛇,不如直接拒绝。至少拒绝之后,她会觉得我是一个‘不识抬举的蠢货’,对我放松警惕。”
“那你怎么办?你得罪了皇后,又拒绝了贵妃的拉拢——”
“我没有拒绝贵妃。”苏棠打断她,“我只是没有答应皇后。贵妃那边,我随时可以找她。”
“你找她?她不来找你?”
“她会来的。”苏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她跟皇后不对付。皇后讨厌的人,她就会喜欢。这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果然,第二天,贵妃来了。
贵妃穿着一件玫红色的宫装,头戴赤金衔珠步摇,一进门就开始打量苏棠的院子。她的表情里没有嘲讽,没有不屑,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