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最近抓鬼的效率明显下降了。不是他能力退步，而是附近的鬼都学聪明了。它们开始避开他常去的区域，不在夜里游荡，不轻易被诱饵吸引。顾衍之皱了几天眉，最后把原因归结于“苏棠的通灵体还不够强”。苏棠听到这个结论时没有辩解，她只是低着头，说“顾哥，我会努力的”。她在心里想，鬼不是变聪明了，是被阿灵劝走了。
阿灵在这片区域住了上百年，大大小小的鬼都敬她三分。她告诉它们最近有天师在抓鬼，让它们躲远点。鬼们听话了，顾衍之抓不到了。
这天晚上，苏棠又去了那口井。阿灵坐在井沿上，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报纸是一百年前的，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但上面的字还能勉强看清——某年某月某日，城西苏宅大小姐投井自尽。苏棠接过报纸看着那张模糊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少女穿着淡蓝色学生装，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笑容温柔。跟面前的阿灵一模一样。
“你恨他们吗？”苏棠问。阿灵沉默了片刻。“恨过。恨他们逼我嫁人，恨他们把我关在屋里，恨他们不把我当人。死了以后就不恨了，恨太累了。”
苏棠握住她的手。“阿灵，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阿灵看着她。“离开？去哪里？”
苏棠想了想。“去一个没有人能伤害你的地方。不是投胎，也不是魂飞魄散，是自由。自由地来，自由地去。”
阿灵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能做到？”
苏棠点了点头。“我需要时间。”
阿灵没有再问。她不知道苏棠说的“自由”是什么意思，但她愿意等。
苏棠回到出租屋时，顾衍之还没有睡。他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上面画满了阵法图。他抬起头看着苏棠，目光里有审视。
“你最近晚上经常出去。”
苏棠低下头。“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以后出去跟我说一声，不要一个人。”
苏棠点了点头。“知道了，顾哥。”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害怕，是紧张。顾衍之开始怀疑她了，但不是怀疑她是内奸，只是怀疑她在“做不该做的事”。苏棠不怕被怀疑，因为顾衍之没有证据，也不会花时间去查一个“诱饵”的行踪。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工具。工具不需要被监视，只需要被使用。
第二天，顾衍之带苏棠去了城北的一处乱葬岗。那里埋着几十年前战争时期的无名尸体，阴气重得连阳光都透不过来。苏棠刚踏进那片区域，就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不是空气稀薄，是阴气太重，压得她喘不过气。顾衍之倒是如鱼得水，他的灵力在阴气浓郁的地方反而更加强大，像鲨鱼嗅到了血腥。
他设下阵法，让苏棠站在阵眼上。“等鬼出来，你不要动，不要叫。”苏棠点了点头，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乱葬岗的鬼比废弃医院的更凶。它们不是单个出现，而是一群一群地涌出来，面目狰狞，张牙舞爪。顾衍之大喝一声，桃木剑横扫，金光四射。但他的阵法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阵眼太脆弱。苏棠站在那里，像一块砧板上的肉，鬼群绕过顾衍之直接扑向她。苏棠的脸色白了，但她没有动，没有叫，只是闭上了眼睛。
一道白影从她身后掠过，挡在了她面前。阿灵张开双臂，鬼群撞在她身上，像撞在一堵墙上。她不是强大的鬼，但她是这片区域资格最老的鬼，鬼群认得她。
“退下。”阿灵的声音不大，但鬼群像听到了命令一样，迅速消散。
顾衍之收剑，看着阿灵。“百年厉鬼。”
阿灵转过身看着他，又看着苏棠。“我不是厉鬼，我只是不想让她受伤。”
顾衍之冷笑一声。“鬼话连篇。她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阿灵没有回答。她消失了。
顾衍之走到苏棠面前，检查她有没有受伤。苏棠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顾哥，那个女鬼救了我。”顾衍之看着她。“她不是救你，是在演戏。鬼最擅长玩弄人心。”苏棠低下头，没有再说话。她知道顾衍之不会相信阿灵，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亲眼看到了阿灵的保护，顾衍之也亲眼看到了。他对阿灵的杀意更深了，但阿灵的形象，在苏棠心里也更高了。
回到出租屋后，苏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小绿茶问她阿灵为什么要救她。苏棠想了想。“因为她不想失去唯一的朋友。”小绿茶又问，“你对她也是真心的吗？”苏棠沉默了很久，声音很轻。“也许。”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也许真心”还是“也许不是”。她只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鬼比人更值得信任。
过了几天，顾衍之计划去收服阿灵。他在那口井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符纸贴满了院墙，阵法覆盖了整座宅院，铜镜对准了井口。苏棠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没有开刃的桃木剑。
“顾哥，能不能放过她？”
顾衍之没有回头。“她是厉鬼，留着她会害人。”
苏棠低下头。“她救过我，没有害过人。”
顾衍之转过身看着她。“你是天师，她是鬼。天师抓鬼，天经地义。你的心软，会害死你。”
苏棠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顾衍之身后，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口井。她在心里说对不起——不是对顾衍之说，是对阿灵说。
阿灵从井里出来了，她看着顾衍之，看着满院的符纸，表情平静。
“你等这一天等很久了吧？”
顾衍之没有回答，举起了桃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