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走了。他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他的桃木剑和那本泛黄的古籍,留下了满院的符纸灰烬和一口被铜镜沉底的枯井。苏棠站在井边,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尽头的背影,没有追,也没有挽留。
  “宿主,他会回来吗?”小绿茶问。
  “不会。”苏棠低下头,“他没有脸回来了。”
  苏棠在废弃宅院里住了下来。不是无处可去,是这里需要她。阿灵走了,但那些被阿灵庇护的小鬼还在。它们大多是这片废墟里的游魂,生前是附近的居民,死后无处可去,在这片废弃的区域里游荡了几十年。它们不害人,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苏棠开始教它们。不是教它们修炼,是教它们“做人”。她告诉它们投胎是怎么回事,告诉它们执念是怎么回事,告诉它们放下是怎么回事。有的听懂了,主动走进轮回;有的听不太懂,但还是愿意跟着她。
  一个月后,苏棠的名声在灵异圈里传开了。不是天师,是“那个愿意跟鬼做朋友的女人”。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半信半疑,也有鬼慕名而来。苏棠来者不拒,但有一个原则——不害人的鬼,她帮;害过人的鬼,她超度。
  那天夜里,苏棠在井边打坐时,一道强大的阴气从地下涌出来。阴气浓得像墨汁,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苏棠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面容苍白,眼神深邃,周身环绕着黑色的雾气。鬼王——这片区域所有鬼的王。
  “你就是苏棠?”他的声音很低沉,像大提琴的共鸣。
  苏棠站起来,看着他。“你是谁?”
  “这片地方的王。你超度了我的子民,我不跟你计较。但你的存在,已经影响到我的领地。”
  苏棠看着他。“你想怎样?”
  鬼王沉默了片刻。“跟我打一场。你赢了,我臣服;你输了,你离开。”
  苏棠看着他,想了想。“我不会打架,但我会下棋。你敢不敢跟我下一盘棋?”
  鬼王挑了挑眉。“棋?”
  苏棠从口袋里拿出一副围棋,蹲下来在地上摆开。棋盘是纸画的,棋子是塑料的,是在小卖部买的地摊货。鬼王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好。我跟你下。”
  两人面对面蹲下来,黑白子在棋盘上落下。苏棠的棋风跟她的人不一样,她的棋很稳,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像在织一张大网。鬼王的棋风很凶,大开大合,杀气腾腾。但苏棠不急,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一子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
  下到中盘时,鬼王抬起头看着她。“你下棋跟做人不一样。”
  苏棠落下一子。“做人也可以不一样。”
  鬼王沉默了片刻,投子认输。苏棠赢了,不是棋艺比他高,是耐心比他足。他的棋走得太快,留了太多破绽;苏棠的棋走得很慢,滴水不漏。
  “从今天起,这片区域的鬼,听你的。”鬼王站起来,看着她,“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要超度它们。它们不想走,你强送它们走,跟那些天师没有区别。”
  苏棠想了想。“我答应你。”
  鬼王消失了。苏棠蹲下来收拾棋子,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赢他,是他让了她。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在人类世界替鬼说话的人。她愿意当这个人。
  苏棠成了新一代天师。不是天师世家那种抓鬼除魔的天师,是行走在人与鬼之间的天师。她帮人驱鬼,也帮鬼安家;她让人知道鬼不是都可怕,也让鬼知道人不是都可恶。她的名气越来越大,来找她帮忙的人也越来越多。她从不拒绝,也从不收费,只在门口放一个功德箱,愿意给就给,不愿意给不强求。
  一年后的一个晚上,苏棠在院子里乘凉时,听到墙头传来一声猫叫。她抬起头,看到一只黑猫蹲在墙头,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绿光。黑猫跳下来,变成一个人——不是人,是阿灵。她还是穿着那件淡蓝色的学生装,头发编成两条辫子,但她的身体不再是半透明的,看起来跟活人一模一样。
  “阿灵?你不是投胎了吗?”
  阿灵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投了,但没喝孟婆汤。我在奈何桥上等了你很久,你没来。我就回来找你了。”
  苏棠看着她。“你不该回来。”
  阿灵笑了笑。“我知道。但我舍不得你。”
  苏棠沉默了很久。“留下吧。我这里缺一个帮手。”
  阿灵点了点头。那天晚上,苏棠睡得很安稳,没有梦,没有惊醒。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阿灵已经准备好了早饭,不是鬼吃的香火,是人吃的白粥咸菜。
  “你还会做饭?”
  阿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生前学过一点,生疏了一百年,不知道还能不能吃。”
  苏棠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但很好喝。“好吃。”
  阿灵的眼眶红了。“那就好。”
  苏棠放下碗,看着窗外。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口枯井上,照在墙头的黑猫身上。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桂花和泥土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宿主,这个世界也完成了。”小绿茶说。
  苏棠点了点头,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