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音离开醉月楼后,没有直接去找谢惊鸿。她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不想回客栈,不想回峨眉,不想去任何一个认识她的地方。她只是走,一直走,走到天亮。
天亮时,她发现自己站在城外的凉亭前。昨天她和谢惊鸿就是在这里争吵的。亭子还在,石桌石凳还在,风还在吹。但她的心已经不在。她靠在亭柱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封信上的字——峨眉派掌门私生女,母亲被掌门夫人毒死。她不信,但她不能不信。因为信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她的生辰,她母亲的忌日,掌门夫人对她的冷漠,掌门对她的特殊照顾。那些她小时候想不通的事,现在都有了答案。
她恨谢惊鸿吗?恨。恨他不择手段,恨他利用苏棠,恨他查她的身世。但她更恨自己,恨自己瞎了眼,恨自己信错了人,恨自己把一颗真心喂了狗。
谢惊鸿也在找林清音。他去了悦来客栈,人不在;去了峨眉派驻京联络处,人不在;去了醉月楼,苏棠说她不知道。苏棠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真诚,表情无辜,看不出任何破绽。谢惊鸿没有怀疑她,因为在他眼里,苏棠只是一个被利用、被抛弃、还在替他保守秘密的傻女人。
他不知道苏棠才是那只躲在暗处的蜘蛛。
苏棠让听风阁的线人做了一件事:把林清音的身世秘密,匿名告诉峨眉派的几个长老。不是公开,是私下。长老们知道后,一定会找掌门对质。掌门夫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但林清音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当年的事总会有人记得。纸包不住火,火会烧毁一切。
峨眉派内乱了。掌门被长老们逼问,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长老们更怀疑了,要求彻查。掌门夫人娘家的人跳出来反对,说这是污蔑。两派吵成一团,从山上吵到山下,从私下吵到公开。江湖上很快就传开了——“峨眉派掌门有私生女”“掌门夫人毒杀亲夫出轨所生之女”。版本越传越离谱,但核心信息没变:峨眉派掌门,道貌岸然,私德有亏。
林清音的名声也受到了牵连。有人说她是私生女,有人说她母亲是不守妇道的荡妇,有人说她不配当峨眉派弟子。她走在街上,会有人指指点点;她进出客栈,会有人窃窃私语。她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谢惊鸿来找苏棠,是在峨眉派内乱爆发后的第三天。他的脸色很差,眼下有青黑,胡子拉碴,看起来好几天没睡。
“苏姑娘,你知道林清音去哪了吗?”
苏棠摇了摇头。“不知道。她好久没来了。”
谢惊鸿看着她。“你没去找她?”
苏棠低下头。“我去找她?她是谁?我是谁?我凭什么去找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谢公子,我只是一个青楼女子。你们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敢管。”
谢惊鸿沉默了片刻。“苏棠,对不起。”
苏棠抬起头看着他。“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利用了你。”
苏棠的眼眶红了。“谢公子,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谢惊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了。苏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以后他还会来醉月楼,但她不会再见他了。她会让鸨母告诉他“苏棠姑娘身体不适,不见客”。一次两次三次,他就不再来了。不是他不想来,是他来不起。一个被江湖唾弃的人,连进青楼的银子都凑不齐。
又过了几天,苏棠收到了听风阁线人送来的一份密报——朝廷决定和亲,把公主嫁给匈奴单于。公主不愿意,逃婚了。太子派人去找,没找到。皇帝大怒,要砍太子的脑袋。大臣们跪了一地求情,皇帝才收回成命。公主下落不明,朝堂人心惶惶。
苏棠把密报烧掉,站起来走到窗前。公主逃婚了,朝堂乱了,江湖也乱了。乱世出英雄,也出枭雄。她不是英雄,也不是枭雄,她是那个在幕后织网的人。
林清音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峨眉派找不到她,谢惊鸿找不到她,苏棠也找不到她。但苏棠知道她会回来的,因为她还有债没讨完。谢惊鸿欠她的,她欠苏棠的,峨眉派欠她母亲的。债没清,人不会走。
秋天来了。苏棠在醉月楼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树不大,只到她腰那么高,枝叶稀疏,看起来弱不禁风。青萝问她为什么要种树,苏棠说想闻桂花香。青萝没有追问,她知道苏棠不会说真话,但她相信苏棠做的事都有理由。
苏棠确实有理由。她要在这个院子里等一个人——林清音。她知道林清音会回来找她,不是恨她,是谢她。因为那封信虽然让她痛苦,但让她看清了真相。真相是刀子,割肉疼,但不割会烂。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林清音来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腰间没有剑。她的脸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睛凹进去,整个人像是一株被霜打过的小白菜。
苏棠站在门口,看着她。“林姐姐,你来了。”
林清音站在雪地里,看着她。“苏棠,那封信是你写的吧?”
苏棠没有否认。“是。”
林清音的眼泪掉了下来。“为什么?”
苏棠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我不说,你永远不知道;你不知道,就会一直被蒙在鼓里;一直被蒙在鼓里,就会一直相信不该信的人。林姐姐,我不是害你,我是救你。”
林清音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苏棠低下头。“我是听风阁的阁主。江湖上没有我听不到的事。”
林清音愣住了。她看着苏棠,像第一次认识她。一个青楼女子,一个花魁,一个在男人面前低声下气、委曲求全的女人,竟然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情报头子。
“你为什么告诉我?”
苏棠抬起头看着她。“因为你值得。”
林清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抱住苏棠,哭得浑身发抖。苏棠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雪越下越大,落在两个人的头上、肩上、手上,凉凉的。
林清音走了。她没有说去哪里,苏棠也没有问。但她知道,林清音不会再恨她了。不是原谅,是理解。理解比原谅更难,也更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