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晚就醒了。
她没急着起身,先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院墙外有脚步声,走得慢,像是在贴着墙根听。停了一小会儿,又往远处去了。
苏晚坐起来,披上外衣。
门房那封信烧了,但内容她记得很清楚。嫡姐院里的丫鬟来过,在墙角停留一炷香,带走了一包东西。
那包东西她猜得出来——昨晚她翻墙回来的时候,故意在墙头挂了一小块衣料。普通的棉布,她院里常用的那种。嫡姐的人看到了,肯定会捡走。
苏晚对着铜镜梳头,动作不紧不慢。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卷旧曲谱,塞进琴盒里。曲谱是几个月前从书铺随手买的,纸张泛黄,边角卷起。她翻了翻,确认里面的字迹虽然潦草,但确实是琴谱的样子。
“小姐,该用早膳了。”门外传来丫鬟春草的声音。
“进来。”
春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她放下碗筷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的琴盒:“小姐今天要出门?”
“嗯。”苏晚喝了口粥,“去城南学琴。”
春草愣了愣:“嫡小姐那边……”
“我自会去禀报父亲。”
苏晚吃完早膳,提着琴盒出了院子。她没走小路,特意绕了远路,经过花园的时候,看到假山后面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她在心里数了三秒。
那人是嫡姐院子里的粗使丫鬟,叫小翠,平时专门做些跑腿打杂的活。她不认识苏晚,只负责盯着。
苏晚没往那边看,继续往前走。
正堂里,苏崇文正在喝茶。旁边站着管家,手里拿着账本。
“父亲。”苏晚走进去,福了一礼。
苏崇文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琴盒上:“要出门?”
“是。城南有位琴师,听说技艺极好,女儿想去跟他学琴。”
“学琴?”苏崇文放下茶盏,“你不是一直不爱这些?”
苏晚垂下眼睛,语气放软:“以前是女儿不懂事。前几日在府宴上看到嫡姐抚琴,才知道自己落下了多少。”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女儿不想丢父亲的脸。”
苏崇文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苏晚在府宴上的表现——那手簪花小楷,确实比苏婉强得多。要是琴艺也能学出来,对这个女儿的婚事也有好处。
“去吧。”他说,“让门房给你备辆马车。”
“谢父亲。”
苏晚转身往外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廊柱后面站着一个丫鬟,正是彩云——苏婉身边最得力的心腹。
彩云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内院走去。
苏晚嘴角动了动。
她绕到正门,坐上马车。车夫问:“小姐,去哪儿?”
“城南柳家巷,琴师陈先生那里。”
马车缓缓启动。苏晚靠在车壁上,掀开车窗的布帘,往外看了一眼。
后面跟着一个人。
身形瘦小,低着头,穿着灰布衣裳。看那走路的样子,应该是个女人。
彩云亲自来了。
苏晚放下帘子,从琴盒里拿出一件叠好的布衣。她没换,只是把布衣摊开,垫在琴盒最底下。
马车走到城南,拐进一条窄巷。
苏晚跳下车,付了车钱。车夫调头走了,她站在原地,等了几秒。
彩云从巷口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
苏晚转过身,走到巷子中间那户人家门前。门上挂着块木牌,写着“陈宅”两个字。
她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的脸露出来:“你找谁?”
“陈先生,我是来学琴的。”苏晚的声音不大不小,“昨日让人送过拜帖。”
那人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把门推开。
苏晚侧身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院子里不大,只有一间正屋和两间厢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石凳上,正在调琴弦。
“陈先生。”苏晚走过去,放下琴盒,“叨扰了。”
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调弦:“坐吧。”
苏晚没坐。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放在石桌上:“先生,我待会儿要从后门出去。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我在里面练琴。”
老人看了银子一眼,没拿:“你要去哪儿?”
“有些私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推了推银子:“不用这么多。一个时辰够不够?”
“够了。”
“后门在厨房旁边。”老人说完,继续调他的琴弦。
苏晚点点头,提起琴盒,走到后门。门没锁,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闪身出去,动作很快。
后门对着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高墙。苏晚贴着墙根走了几步,从琴盒里拿出布衣,抖开,套在裙衫外面。
布衣是书生的样式,青色布料,衣袖宽松。她又从琴盒里拿出方巾,把头发盘起来,裹好。
换好衣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裙衫被布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裙边。袖口虽然宽大,但只要不抬手,看不出里面还穿着裙子。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
苏晚弯腰,把绣花鞋脱了,换布鞋。绣花鞋塞进琴盒底部的夹层里。
一切收拾妥当,她拎着空琴盒,大步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她把琴盒藏在墙角的枯草丛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才重新上路。
穿过第一条巷子的时候,她听到前面有人说话。
“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姑娘走过去?”彩云的声音。
“没看到。这巷子里就你一个人。”另一个人的声音,听着像是巷子里住的街坊。
苏晚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她和彩云隔着一堵墙。墙这边是她,墙那边是彩云。距离不超过十步。
苏晚走到巷口,拐弯,进了第二条巷子。
第二条巷子更窄,两边的墙更高。地上湿漉漉的,像是刚泼过水。
苏晚走得很快,但步子很稳。她不跑,一跑就会被注意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豁然开朗——一片荒废的院子出现在眼前。
院门虚掩着,门上的锁是新的。
苏晚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正屋的门窗都破了。苏晚没看这些,径直走到院子最里面的墙角。墙角堆着一堆破瓦,苏晚蹲下来,扒开几块瓦片,露出地面上一道缝隙。
她伸手进去,摸到一根铁链。
铁链连着地下一块铁板。苏晚用力一拉,铁板掀开,露出一个洞口。
洞不深,只有一人高。底下是一条地道。
苏晚跳下去,把铁板拉回头顶。洞口合上的瞬间,光线消失,周围一片漆黑。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
地道不长,她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另一头的出口。
出口在一口水井旁边,上面盖着块木板。苏晚推开木板,爬出来,回头把木板盖好。
这里已经是另一条巷子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拐了个弯,就看到了一座院子。
院门黑漆漆的,门口没挂牌匾。看起来只是一座普通宅子,但院墙比旁边高出一截。
苏晚走到门前,没敲门,直接推。
门开了。
伊思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剑。他看到苏晚这副打扮,也没意外:“来了?”
“来了。”苏晚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伊思打量了她一眼:“你这一路倒是折腾。”
“后面的尾巴还没甩干净。”苏晚走到院子中央,“不过她不敢进这条巷子。”
“怎么?”
“这巷子里住的都是外地人,彩云怕迷路。”苏晚顿了顿,“而且她胆子小。”
伊思没再接话。他从屋里拿出一本册子,扔给苏晚:“《势论》,你先看看第一页。”
苏晚接住册子,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棋子不识棋局,方为死子。”
她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伊思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