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
苏晚推开府门,右脚刚迈过门槛,就感觉不对。
街对面,一个佝偻婆子蹲在菜摊前,挑一把青菜——太慢了。她翻来覆去看了五六遍,眼睛却时不时往府门口瞟。
墙角还有个修鞋的汉子。破鞋搁在膝盖上,拿着锥子半天没扎下去,耳朵竖着。
苏晚收回目光,没停顿,往西街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但一直跟着。
她拐进第一条巷子,速度没变。身后两人换了位置——婆子继续跟,修鞋的绕到另一侧巷道。
苏晚嘴角动了动。
有意思了。
之前只有一个人盯梢,今天加了帮手。一个装买菜,一个装修鞋。手法虽然粗糙,但分工明确。
她走到巷尾,突然停住。
身后婆子急忙弯腰捡地上的菜叶子。
苏晚转过身,朝她走过去。
婆子脸色一紧。
苏晚在她面前蹲下:“大娘,这菜叶蔫了,去东市买吧,那边新鲜。”
婆子笑得勉强:“谢小姐指点。”
苏晚站起来,继续走。
她知道这婆子会跟着,还会把刚才的对话传回去。
那就玩个大的。
东市集此刻正热闹。
萝卜摊前面挤着七八个人,布庄门口挂出来的绸缎在风里翻飞,卖糖葫芦的推着车扯嗓子喊。
苏晚一头扎进人堆。
她没跑,步子不快不慢,但专挑人多的地方钻。胭脂铺门口站着几个姑娘,她侧身挤过去,顺手挑了一盒胭脂看了看。
眼角余光扫到左侧——修鞋汉子挤在人群中,假装看布庄门口的布料。
苏晚放下胭脂,往书摊走。
她翻了一本《山水志》,读了几行字,又放回去。
那婆子靠在对面卖鸡蛋的摊前,眼睛没离开她。
苏晚又挪到布庄。
“小姐要什么料子?”掌柜迎上来。
“挑一块素缎。”苏晚说话不紧不慢,手指划过布料。
婆子在外面伸着脖子看。
苏晚突然走进试衣间。
布庄的试衣间不大,一面铜镜,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件试穿的外裳。
她迅速脱下外裙,从袖子里掏出一套小厮衣服。
这套衣服是她昨夜缝好的——灰布短褐,旧布腰带,帽子压得低。
半盏茶时间不到,她已经换好。
苏晚把换下的外裙塞进布袋,推开试衣间的后窗。
窗外是一条窄巷。
她翻出去,轻手关上窗,没入巷子。
布庄后门连着一条运货通道。
苏晚低着头走过去,脚步加快。通道尽头停着两辆运菜的车,几个短工正在往车上搬货。
“走不走?”车夫喊了一声。
“走走走,赶紧的。”苏晚压低嗓子,混在人群里。
车夫回头看了她一眼——一个灰衣小厮,不起眼。
“你坐后面,看着货。”
苏晚跳上后面的车,缩在一堆菜筐中间。
马车晃动起来。
她从菜筐缝隙望出去,刚好能看到布庄门口。
那婆子还在门口站着,眼睛盯着试衣间的方向。修鞋汉子蹲在墙角,手里的锥子终于扎进了鞋底。
苏晚收起目光。
这两人,一个粗笨——只会盯死目标,不会绕道拦截。一个细致——知道占位置,有观察点。
分工倒是清楚。
但他们的路数,苏晚已经摸了八成。
这背后有嬷嬷指点,她确定。
苏府里能调教出这种跟踪布局的,只有嫡姐苏婉的奶娘钱嬷嬷。
钱嬷嬷在苏府待了二十年,从苏婉六岁起就跟着,里外一把抓。盯梢、传话、踩点,都是她的活。
苏婉会用这种人,不奇怪。
但她没想到的是——
苏晚动了动嘴唇,冷笑。
你们盯得住我,我就让你们盯。
马车拐进一条岔路,巷子左侧有个小门,通往苏晚那间别院。
她从车上跳下,落在巷子里。
别院院子不大,一进一厅,天井里摆着几盆齐腰高的茶花。
谋士伊思坐在屋里,正对着棋盘。
他看到苏晚推门进来,楞了一下。
苏晚穿着小厮衣服,头发散了一半。她没理他,径直走进里屋换衣服。
换好出来,她在他面前坐下。
“走了三趟东市集,甩掉两个尾巴。”苏晚倒杯茶,喝了一口。
伊思拈起一粒棋子:“几个?”
“两个。一个婆子,一个修鞋汉子。”
伊思点点头:“她们进步了。”
“不是她们,”苏晚放下杯子,“是钱嬷嬷。”
“你认识?”
“苏婉的奶娘。盯梢、踩点都是她教的。”
伊思看她一眼:“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
伊思抬起眉毛。
苏晚把玩着杯子,眼神冷静:“与其躲,不如让她们以为盯住了我。”
“怎么说?”
“我每次去东市集都走一样的路线,她们就会以为我从不出格。我再偶尔丢点信息出去,她们就会收到。那信息,得是我想让她们知道的。”
伊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想怎么做?”
苏晚笑了:“钱嬷嬷盯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喜欢去哪个茶铺、跟谁说话。那就让我‘不小心’说几句话——关于苏府下个月的采买路线。”
采买路线涉及到苏府进出货物的时间、数量,更重要的是——值班人手薄弱时段。
“你打算用这个钓谁?”
“谁盯我,我就钓谁。”苏晚拿起他面前的茶杯,往自己杯里倒了一点茶水,“她们贪我的信息,就会上我的钩。我只要做两件事——给她们看得见的假象,让她们吃个教训。”
伊思目光落在她脸上,良久,他点头。
“你终于不把自己当猎物了。”
苏晚抬眼看他:“我本来就不是。”
“那么,第一课,”伊思伸出手指,“反监控。你要从被盯的人,变成盯人的人。”
苏晚点头。
“第一步——”伊思下巴抬了抬,“去搞清楚钱嬷嬷的底牌。”
“我知道她在哪儿。”苏晚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准备怎么查?”
苏晚回头看他一眼:“她有个儿子,在城西的赌坊里欠了二百两银子。”
伊思一愣:“你怎么知道?”
“前天晚上,我去厨房路过前院,听到两个婆子闲聊说的。”苏晚笑了,“在苏府干活的人,话都多。”
城西赌坊门口,钱嬷嬷急得满头大汗。
她儿子被赌坊的人堵在门口,两个打手按住他肩膀。
“二百两,三天了,还不上?”打手队长拍拍她儿子的脸。
钱嬷嬷掏出一把碎银:“这只有三十两……宽限几日……”
“宽限?你儿子签了字据,白纸黑字!”
钱嬷嬷正要再求情,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还。”
她回头——
苏晚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袋银子。
“小姐……”钱嬷嬷脸色发白。
苏晚没看她,走到打手面前,把袋子扔过去:“二百两整,数数。”
打手打开袋子,眼睛一亮:“姑娘爽快。”
他松开钱嬷嬷的儿子,走了。
钱嬷嬷儿子连滚带爬跑掉了。钱嬷嬷站在原地,手在发抖。
苏晚转过身。
“钱嬷嬷。”
“小姐……老奴……”
“你跟了我多少天?”
钱嬷嬷腿一软,跪在地上。
苏晚蹲下来,平视着她。
“我不为难你。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钱嬷嬷声音哆嗦:“小姐吩咐……”
苏晚站起来,声音平静:“给我盯住苏婉。”
钱嬷嬷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几下。
苏晚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身后钱嬷嬷跪在地上,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入夜。
苏晚坐在屋内桌前,手里捏着那袋银子剩下的零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谋士伊思坐在对面,棋盘上空空白白。
“你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