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晚就出了院子。
她没带丫鬟，一个人往后厨走。
清晨的苏府还没完全醒过来，只有几个洒扫的婆子在廊下忙活。苏晚穿的是件素净的旧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看着就像府里哪个不受宠的庶女。
她走到后厨院门口，正好碰见个小厮蹲在台阶上啃馒头。
“小六子？”
小六子抬头，嘴里塞着馒头，含糊道：“姑娘认识我？”
苏晚笑了：“厨房里最爱偷吃的，除了你还有谁？”
小六子咧嘴，露出豁了一块的牙：“姑娘找我？”
苏晚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在手里颠了颠。
小六子的眼睛立刻亮了。
“想不想吃桂花糕？”苏晚说。
“想啊。”
“那你去给我买一份，剩下的银子归你。”
小六子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堆起来：“姑娘等着，我这就去。”
他说完就跑了。
苏晚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小六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转身往后门走。
第二个人，门房老刘头。
老刘头正坐在门房里打盹，面前摆了壶茶，茶早就凉了。苏晚推门进去，他一下惊醒，看见是府里的二小姐，赶紧站起来。
“姑娘怎么来了？”
苏晚没废话，直接说：“刘叔欠了多少赌债？”
老刘头的脸一下就白了。
“姑娘……姑娘说笑了，我哪会……”
“别跟我绕。”苏晚打断他，“昨晚上你在城东赌坊输了三两，今早又去借了五两高利贷，利息一天二成，再还不上，人家就要来府上闹了。”
老刘头的腿都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上的汗啪嗒啪嗒往下掉：“姑娘救我！”
苏晚低头看他，语气平静：“我能帮你平账，但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都成！”
“府里的人，谁去哪了，谁见了谁，都记下来。每天夜里送到我院子里。”
老刘头愣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让他当眼线。
“姑娘……”他声音哆嗦，“这要是被大夫人知道了……”
“高利贷的人来了，我父亲知道你在府里赌钱，哪个更惨？”
老刘头不说话了。
苏晚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够你还债，剩下的留着。记住了，我不要你做别的，只记人，别掺事。”
老刘头盯着那银子，咬了咬牙：“成。”
苏晚转身出门。
第三个人，她找得很小心。
洗衣房在后院最偏的角落，挨着下人们倒泔水的地方。苏晚走过去的时候，几个洗衣服的婆子正在闲聊，看见她来了，赶紧低头干活。
只有一个老妇人没动。
她就蹲在水盆边，一双枯瘦的手泡在冷水里，用力搓着衣裳。苏晚走到她身后，她也没回头。
“哑婆婆。”
哑婆婆的手停了一下。
苏晚蹲下来，跟她平视：“我知道你听得见。”
哑婆婆终于抬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苏晚。
苏晚从袖子里拿出一包点心，放在她面前。
“我是来谢谢你的。”苏晚说，“上回我嫡姐房里有人半夜来过，是您看见了，告诉了厨房的赵婶子，赵婶子又传到了我院子里。”
哑婆婆没动。
“我知道您不说话。但您耳朵好使。”苏晚压低声音，“后边的事，还麻烦您继续听着。”
她把点心塞进哑婆婆手里，站起来走了。
哑婆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点心，又看了看苏晚的背影，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手，把那点心攥紧了。
一上午，苏晚见了三个人。
花的银子加起来不到十两。
她在心里算得很清楚——
老刘头欠了赌债，把柄最硬，可以用。哑婆婆孤寡一人，无心无欲，只记恩情，也可以用。小六子贪嘴、嘴不严，用钱就能收买，但风险最大。
得盯紧他。
苏晚回到院子，刚坐下喝了口茶，翠儿就跑了进来。
“姑娘，大夫人院里的嬷嬷来了。”
苏晚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说是什么事？”
“没说。就问姑娘上午去哪了。”
苏晚放下茶杯。
她最怕的事来了。
她刚出门一上午，就有人盯上了。这说明府里大夫人的人手，比她想的还密。
“让小六子来见我。”苏晚沉声说。
翠儿愣了：“小六子？”
“厨房的小厮。快去。”
翠儿跑出去了。
苏晚坐在屋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告诉自己别急。但心跳还是快了几拍。
如果小六子这头真出了事，她今天这一上午的局，就白布了。
没过多久，翠儿回来了，脸色难看。
“姑娘，小六子不在厨房，说是一早就出门买点心了，到现在没回来。”
苏晚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可她知道，这份安静马上就要碎了。
果然。
傍晚时分，大夫人院里的陈嬷嬷来了。
陈嬷嬷是大夫人身边最得力的老仆，跟了二十年，从来不说废话。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晚正坐在桌前写字。
“二姑娘。”陈嬷嬷福了福，“夫人请您过去说说话。”
苏晚放下笔，抬头看她：“母亲找我有事？”
“老奴不知。”陈嬷嬷笑了笑，“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苏晚站起来，理了理衣裳。
她跟着陈嬷嬷穿过回廊，经过花园，走进大夫人住的芙蓉院。
大夫人的院子比苏晚的宽敞气派得多，廊下挂了几只画眉鸟，正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屋里亮着灯，大夫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让她进来。”
苏晚掀帘子进去，一眼就看见大夫人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她那个好嫡姐苏婉。
苏婉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看了让人不舒服。
“母亲找我？”
大夫人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晚儿啊，今天上午你去哪了？”
苏晚心里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
“去厨房了。”
“去厨房做什么？”
“想吃桂花糕。”苏晚说，“又怕让父亲知道了嫌我嘴馋，就偷偷让小六子去买了。”
大夫人放下茶盏。
“哦？”她语气淡淡的，“就这些？”
“就这些。”
苏晚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大夫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
苏婉忽然笑了：“妹妹，你说你去买桂花糕，那银子哪来的？我记得父亲可没给你多余的钱。”
苏晚转过头看她：“嫡姐管得真宽。我娘留下的首饰当了几个钱，父亲是知道的。”
苏婉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最怕苏晚提她娘。
每次提起来，父亲就会心软。
大夫人看了苏婉一眼，示意她别说了。
“晚儿。”大夫人的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我不是不让你花钱。只是你一个姑娘家的，私下跟厨房的下人来往，传出去不好听。”
“母亲教训的是。”苏晚低下头，“我下次不敢了。”
大夫人点点头：“行了，回去歇着吧。记住，府里有府里的规矩。”
“记住了。”
苏晚退出来，快步往自己院子走。
她的步子很快，但脑子转得更快。
小六子果然靠不住。
他收了银子，转头就向大夫人那边告密了。这说明这人不能用，得马上切断联系。
但她不能急。
越是这时候，越要沉住气。
苏晚回到院子，把门关上，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她今天犯了一个错——
她以为给了银子，就能收买一个人。
这是错的。
市井小人，忠诚靠的是把柄，不是恩惠。
恩惠可以还。但把柄，一辈子都攥在你手里。
老刘头欠了赌债，他把柄最大，也最听话。哑婆婆没亲没故，只有恩情，也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