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茶楼坐了整整两个上午。
茶楼叫“悦来居”,正对着韩府大门,隔着一条街,位置刚好。
她换了两身衣裳,头一回穿了件素青色棉裙,第二回换了件灰褐色短袄,都是老刘头从城西旧衣摊上淘来的。头发也重新梳过,不插簪子,就用根布条扎了个髻,看着跟寻常百姓家的姑娘没什么两样。
桌子靠窗。
桌上搁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加一碟花生米。
苏晚就坐那儿,眼睛盯着窗外那条巷子。
第一天,什么都没看见。
韩府门口人来人往,进出的多是下人,偶尔有辆马车驶过,也没停。苏晚从巳时坐到未时,腿都坐麻了,只看到韩府门房蹲在台阶上打了个盹儿,起来时还踩了自己袍角,摔了个趔趄。
苏晚没着急。
她慢慢喝茶,慢慢剥花生。
晚上回去,伊思问她有什么发现。
苏晚说:“韩府门房换班的时间是辰时末和申时初,正门一天进出大概四五十人次,马车七八辆。”
伊思挑了挑眉。
“记下了。”
第二日上午,苏晚又去了。
这回她换了个位置——从靠窗换到了靠楼梯的角落,视线偏了点,但能看到茶楼底下那条小巷的入口。
巷子从韩府侧墙延伸出来,拐个弯就通到主街。
一般人不会注意那条巷子。
苏晚注意到它,是因为昨天她看见赵婆子从韩府出来,绕了个圈,最后消失的方向就是那条巷子。
她在赌。
赌赵婆子还会走那条路。
巳时三刻。
一辆青布马车从街角驶来,车辕上挂着个小小的铜铃,跑起来叮叮当当响。
苏晚端起茶碗,遮住半张脸。
马车停在韩府门口。
帘子掀开,下来一个年轻公子。
锦袍,玉带,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路时头微微仰着,眼神往两边扫,像是在打量街上的人,又像压根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韩柏。
苏晚见过他一次——在苏府后门外的巷子里,远远看了一面。那回他骑在马上,态度懒散,但眉眼间透着一股不怎么聪明的傲慢。
跟现在一模一样。
韩柏下了车,没直接进门。
他站在原地,理了理袖子,又回头朝车里说了句话。
车里似乎还有人,但没露面。
帘子一动,一只手伸出来,递了个东西给韩柏。
韩柏接过来,揣进怀里,这才转身往府里走。
苏晚盯着那个动作,手上剥花生的动作没停。
东西不大。
扁平的,能揣进怀里,不像是荷包,倒像是……
信。
她继续剥花生,心里记下了这个画面。
韩柏进了府,马车却没走。
车夫把车赶到巷子里,找了个阴凉处停下,自己蹲在车轮边抽旱烟。
苏晚没动。
她在等。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巷子那头,一个佝着腰的老婆子出现了。
赵婆子。
她从侧门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进巷子。
车夫看见她,站起来,朝她点了点头。
赵婆子走到马车边,敲了敲车厢的木板。
帘子又掀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递了个东西。
蜡封的信笺。
赵婆子接过来,飞快地塞进袖子里,转身就往回走。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苏晚手里的花生壳掉了。
不是手抖。
是因为她正从袖子里悄悄摸出一面小铜镜——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是她前天路过街边小摊顺手买的,花了两文钱。
她把铜镜搁在桌上,调整了一下角度。
镜子里,巷口的画面被反照出来。
赵婆子已经走到巷子口了。
阳光刚好斜射过来,照在她袖口露出的一角信笺上。
苏晚看见了信封上那个字。
不是一整封信,只是一个字——信封正中,墨迹干了之后留下的一个笔画简单的字。
“韩。”
笔迹走向她看得不太清楚,但那个字的轮廓,那个蜡封的颜色,她记住了。
深红色。
不常见。
一般人家用的蜡封是朱红、暗红或者黄色,这种深红色的蜡,像是掺了什么染料,颜色偏褐。
苏晚把铜镜收起来。
她没追,没截,没做任何引人注意的事。
她从茶碗底下摸出两枚铜板,搁在桌上,站起身,下楼。
走得稳稳当当。
出了茶楼,拐进旁边巷子,确定没人跟着,她才加快步子。
心跳有点快。
但不是害怕。
是确认了一件事之后的兴奋。
她没回苏府,直接去了城西别院。
伊思正在院子里翻书。
“查到了?”
苏晚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气喝干,这才开口。
“韩柏今天来了,跟赵婆子在巷子里碰头,递了一封信。”
伊思抬眼看了看她。
“你截了?”
“没有。”
“那就对了。”
苏晚把铜镜搁在桌上,比划了一下。“信封上有个‘韩’字,笔迹我没看清全貌,但那个字的结构我记得。还有蜡封的颜色,深红色的,不多见。”
伊思放下书,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查那封信的内容。”
伊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信的内容不重要。”
苏晚皱了皱眉。
“不重要?”
“你现在就算把那封信拿到手,看完了,又能怎样?”伊思端起茶杯,声音慢悠悠的。“你能确定那是韩柏写给苏婉的?能确定不是苏婉写给韩柏的?能确定它不是被别人利用来钓鱼的?”
苏晚没说话。
“你把所有精力集中在信封上,就等于把棋盘缩小到一封信上。”伊思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可真正的棋局不在那封信里,而在信的外面。”
“外面?”
“谁写的,怎么送,送的频率。”伊思一字一顿,“信纸会烧掉,墨迹会褪色,但送信的路线、接头的习惯、露面的规律,这些东西改不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她脑子转得很快。
“你是说,盯人比盯信有用?”
“没错。你收买个马夫,让他告诉你韩柏什么时辰出门、往哪个方向走、去了哪里,这些信息本身就能告诉你很多事。甚至不用买马夫,买个洗衣婆子、马厩的下人,都比冒险截信强得多。”
伊思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
“情报比武器更致命。”
苏晚盯着那几个圈,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想了大概十息,抬起头。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截信的风险太大,收益太小。我不需要知道信里写了什么,我只需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碰头、多久碰一次、是不是还有人参与。”
伊思笑了。
他很少笑。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皱纹挤在一起,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庄稼老头。
“那你打算怎么做?”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收买马夫。”
韩府的马夫叫张四,三十来岁,是个光棍。
老刘头打听到这个人的时候,特意跑了一趟城西的赌坊,叫苏晚在小巷口等着。
“张四好赌,欠了东街‘来旺赌坊’十二两银子的债,利滚利,已经翻到二十两了。”老刘头压低声音,“赌坊的人说了,再不还钱,要砍他一只手。”
苏晚点了点头。
二十两,数目不小,但对苏晚来说不算什么。
她从嫁妆里拿了些银子,匣子里正好够数。
但问题是怎么把这个钱递过去,又不让人起疑。
“不用直接送钱。”
伊思在她临走前补了一句话。
“欠赌债的人,最怕的不是债主,是被人知道他欠赌债。你把钱给他,他不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