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每月的家族午宴,设在正厅后的花厅里。
苏晚到的时候,圆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房的伯母王氏正跟三房的婶娘说话,见苏晚进来,只抬眼扫了扫,又继续说她的。
苏晚也没在意,行礼后就在角落里坐下。
她今天穿了件素青色的褙子,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比前几日更显清瘦。
丫鬟上了茶,苏晚端起来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门口珠帘一掀,苏婉进来了。
苏婉今日打扮得格外精神,头上插了支赤金步摇,身上是水红色对襟衫子,一进门就跟几位伯母婶娘打招呼,声音又甜又脆。
“哟,婉姐儿今儿气色可真好。”王氏笑道。
“大过节的,自然要精神些。”苏婉笑得眉眼弯弯。
她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晚身上。
“二妹妹来得倒早。”
苏晚放下茶杯,点点头:“姐姐来得也不晚。”
苏婉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菜陆续端上来,花厅里热闹起来。几位伯母聊起京中最近的新闻,谁家娶了媳妇,谁家升了官,谁家的姑娘定了亲。
苏晚只静静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
她注意到苏婉一直没怎么动筷,反倒时不时朝她瞥一眼。
果然。
菜过五味,苏婉端起酒杯,朝苏晚笑了笑:“二妹妹近来可真是忙,前几日我去春晖院找你,竟扑了空。”
苏晚筷子顿了一下,面上没露什么:“姐姐找我有事?”
“倒也没什么大事。”苏婉笑道,“只是有些想你做的针线,想请二妹妹帮我描个花样子。”
“这几日确实不得空。”苏晚淡淡道。
“哦?”苏婉眼睛弯了弯,“二妹妹在忙什么呢?”
桌上几个伯母的目光已经过来了。
苏晚知道她要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出去走了走。”苏晚夹了一筷子青菜,“在府里闷得慌。”
“出去走走?”苏婉声音提高了些,“我怎么瞧着,二妹妹出去得有些勤呢?”
王氏放下筷子,看了苏晚一眼:“姑娘家的,还是少抛头露面的好。”
“大伯母说得是。”苏晚点头,“所以我也没走远,就在城南一带。”
“城南?”苏婉笑着追问,“城南什么地方能去?那边我记得多是乐坊茶楼,还有些书院,倒不是咱们闺阁女子该去的地方。”
桌上安静了。
苏晚抬眼,看着苏婉。
她知道气氛已经变了。几位伯母的目光里,都有了些微妙的味道。在她们眼里,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频繁外出,还到城南那种地方,多少惹人猜疑。
苏晚放下筷子。
她站起来,朝几位伯母行了礼。
“大伯母,三婶娘,其实这些日子,我外出是为了一件事。”
王氏挑眉:“什么事?”
苏晚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捧着递过去:“我请了城南的琴隐先生教琴,这是先生给我的琴谱。我每日早出晚归,就是去他那里习琴。”
王氏接过来翻开。
里面确实是一张张琴谱,墨迹很新,看纸张也是正经琴行用的。她看了两页,递给旁边的三婶娘。
三婶娘接过翻了翻,点头道:“这字迹倒确实是琴隐先生的手笔。他可是京里有名的琴师,请他教琴可不容易。”
“是。”苏晚低头,“女儿想着,再过两个月就是母亲忌日,想在那日弹一曲《思归》以祭母亲。所以请了先生,想练好些。”
她说话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字字清晰。
提到母亲,桌上一时没人接话。
王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已经柔和了些:“你有这份孝心,倒也是好事。”
苏婉咬了咬嘴唇。
她没想到苏晚居然拿得出琴谱。
“二妹妹有心了。”苏婉挤出一丝笑,“不过——我倒是瞧见你有时午后也不在,那会儿琴班的功课该结束了吧?”
苏晚看了她一眼。
她端起面前的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说到外出,”苏晚把茶杯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妹妹倒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苏婉眼皮跳了一下。
“昨日我路过胭脂铺,在巷口看到一个背影。”苏晚笑了笑,“那背影,瞧着倒像是姐姐院里伺候过的人。”
她没继续说。
桌上的人都看向苏婉。
苏婉脸色变了一下:“二妹妹说笑了,我院里的人怎么会去巷口?”
“我也觉得奇怪。”苏晚叹道,“只是那人身上系的络子,颜色倒是好看。青绿色,配锦袍,显得人精神。”
苏婉的呼吸一下顿住了。
她手腕上系着一条青绿的络子。那是韩柏前些日子托人送来的,说是他亲手系的,让她随身带着。
苏晚的目光正好落在她手腕上。
就一眼。
然后移开了。
桌上有人聊别的,话题岔开了。
但苏婉的脸色已经从红变白。
她下意识攥住自己手腕上的络子,往袖子里缩了缩。
苏晚不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吃菜。
王氏跟三婶娘聊起别的,桌上气氛慢慢恢复正常。但苏婉明显坐不住了,筷子拿了又放下,菜夹了又没送进嘴里。
苏晚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她知道苏婉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她看见的人是谁?认出来没有?说出来没有?
让她猜。
猜得越久,就越慌。
果然,过了不到一刻钟,苏婉就站起来,说有些不舒服,要回去歇息。
“婉姐儿脸色确实不太好。”王氏皱眉,“是不是吃多了凉菜?”
“可能是。”苏婉勉强笑了笑,然后看了苏晚一眼。
那眼神里,有狐疑,有不安,还有说不清的恼怒。
苏晚回她一个温和的笑。
苏婉咬了咬牙,转身就走了。
她走之后,桌上气氛松弛了些。
王氏看了苏晚一眼:“晚姐儿这些日子确实瘦了些。习琴虽好,也要顾着身子。”
“谢大伯母关心。”苏晚低头。
“你父亲前些日子还问起你,说你最近很少去书房请安。”王氏顿了顿,“有空过去坐坐,你父亲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记挂你们的。”
苏晚点头:“是。”
她面上平静,心里却动了动。
父亲问起她?
这倒是头一回。
宴散之后,苏晚正准备回春晖院,丫鬟翠竹却快步跑来,说是老爷让二小姐去一趟书房。
苏晚心知,正题来了。
她跟着翠竹穿过回廊,走到苏崇文的书房外。
门半掩着。
苏晚在门外站定,清了清嗓子:“父亲,女儿来了。”
“进来吧。”
苏晚推门进去。
苏崇文坐在书案后,手里正拿着一本册子。桌上摆了一壶刚泡好的茶,旁边还放着另一个空杯。
“坐。”苏崇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晚行了礼,坐到他对面。
苏崇文放下手里的册子,打量了她一眼。
那目光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看她,像看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现在看她,倒像在看一个需要重新认识的人。
“听说你最近在学琴?”苏崇文开口。
“是。”苏晚答,“女儿想着母亲忌日将至,想练一首《思归》祭她。”
苏崇文沉默了一下。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你有这个心,是好事。”
苏晚低头不说话。
“不过,”苏崇文放下茶杯,“你出去习琴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苏晚心里一跳。
但脸上没露出来。
“女儿以为,这点小事不必叨扰父亲。”她答得恭敬,“而且琴隐先生是京里有名的琴师,女儿也是托人引荐,才请了这机会。”
苏崇文没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册子,翻了翻。
是那本琴谱。
苏晚心里紧了紧。
她不确定这琴谱能不能瞒过父亲。她确实是托人买的,但琴谱上写的指法,她练了几天,只能弹个大概。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