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泼墨。
苏家后门的老刘头蹲在门房里,手里的旱烟杆已经凉透了。他盯着外院那盏灯笼,灯笼底下站着个婆子,裹着灰布袄,怀里揣着什么东西。
老刘头眯了眯眼。
这婆子他认得——赵婆子,苏婉小姐的奶娘。
“老刘头,开个门呗。”赵婆子压着嗓子喊。
老刘头慢吞吞站起来,把烟杆别在腰上。
“这么晚了,赵妈妈要出去?”
“小姐让我买点桂花糕,明儿早膳要用。”赵婆子笑得自然。
老刘头也笑,伸手去拉门栓,动作很慢。
赵婆子急着往外走。
“赵妈妈,这怀里揣的啥?”老刘头忽然问。
赵婆子脸色一僵。
“没、没啥。”
“哦,那行。”老刘头拉了栓。
门开了条缝,赵婆子侧身往外挤。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了她肩上。
“赵妈妈,这信,就不能留一留?”
老刘头的声音还是慢吞吞的,但赵婆子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
她回头,看见老刘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封信,正是她怀里那封。
“你——”
“别喊。”老刘头把信塞进袖子里,“半个时辰后,我让人给你送回来。你在这等着。”
赵婆子瞪着眼睛,嘴唇哆嗦。
老刘头已经转身进了院子,身影消失在拐角。
一盏茶后,信到了苏晚手上。
她盯着那个火漆封口,没急着拆。
“蜡封完好。”老刘头站在她面前,声音平静,“老奴没敢动。”
“赵婆子呢?”
“在后院偏房等着,有人看着。”
苏晚点点头,拿起一支毛笔,蘸了水,轻轻往蜡封上刷。
夏荷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水渗进蜡封的边缘,那层蜡渐渐软化。
苏晚用小指指甲轻轻一挑,蜡封的边缘翘起一个小角。她没去掀,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薄薄的宣纸,把纸覆上去,用手指压了压。
片刻后,她把纸揭下来。
信里的字迹清晰地印在纸上。
苏晚看了一眼,瞳孔骤然缩紧。
开头八个字——
“韩公子问苏大人意下如何”。
她手指稳稳地展开那张宣纸,一字一句地往下看,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韩公子问苏大人意下如何?”
“——西北军粮案的监察,月底前必须定下人选。”
“——户部那边已经打过招呼,只要苏大人点头,差事就到手了。”
“——月底御前对账,苏大人的一票至关重要。”
“——只要苏大人帮这个忙,日后苏家的前途,不在话下。”
“——此事不可让外人知晓,尤其不可让二房那丫头知道。”
最后那句话,像是在说她。
苏晚勾了勾嘴角。
“二房那丫头……说的就是我。”
她把宣纸放在桌上,闭了闭眼。
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西北军粮案,这个案子她脑子里有印象。
原著里就是这么写的:西北军粮被贪污,朝廷彻查,结果抓了几个小喽啰,大鱼不但没钓到,反而让上面的人抹了嘴。
最后谁倒霉了?
最后倒霉的是那些经手的小官——包括苏父。
原著里的苏父,因为在这案子里被人摆了一道,被撸了官职,发配岭南,死在了半路上。
苏晚现在想明白了一件事。
原著里苏父之所以会死,不是因为案子本身,是因为他被选中当了替罪羊。
信里写得清楚,韩柏背后的人想让苏进去监军,是想拉他入局。
入局不是让他当帮手,是让他当挡箭牌。
万一案子捅穿了,苏进这个监军就是第一个背锅的。
“这是把刀架在我爹脖子上。”苏晚轻声说。
夏荷吓了一跳,看着她:“小姐,你说什么?”
“我说,有人想让我爹去送死。”
苏晚把信纸折好,放回火漆封里,重新压紧,沾了水,又把蜡封抹平。
整套动作流畅自然,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把这封还给赵婆子,让她送出去。”苏晚把信递给老刘头,“记住,不要让她起疑。”
老刘头接过信,应了一声:“老奴明白。”
“赵婆子那边,暂时不要动。让下面的人盯紧她,看她跟谁还有往来。”
“是。”
老刘头走了。
夏荷关上房门,回来低声问:“小姐,老爷那边……”
“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也没用。”苏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爹那个人,你让他别接,他偏要接。你越劝,他越觉得你在坏他好事。”
夏荷急了:“那怎么办?”
“让他自己不想接。”
苏晚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
她不打算以女儿的立场去劝。
那没用。
她必须在父亲的耳朵听到这个消息之前,先把风声吹进去。
这个风声,不能来自内宅。
必须来自能让父亲信服的地方。
比如——某个跟他喝酒的同僚。
某个他觉得可靠的幕僚。
某个“无意间”透露的消息来源。
苏晚想了想,提起笔,在一张纸条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替我送到城南茶馆,交给白先生。”
城南茶馆。
白先生是她上个月才搭上的一条线,是苏进的幕僚之一。
这个人表面上是苏进的门客,实际上早就被人买通了,替别人在苏进耳朵边上说话。
苏晚要做的,不是收买白先生。
是要借着白先生的嘴,把“西北军粮案是个火坑”这个信息,传到父亲耳朵里。
“只要父亲知道这个差事可能会要命,他自己会拒绝。”
苏晚把纸条收进袖子里。
“小姐,那韩公子怎么办?”
“他?”苏晚笑了一下,“他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刀。真正要操刀的人,还没露面。”
第二天一早。
苏进书房里。
白先生端着茶盏,坐在苏进对面。
“大人,学生听说,户部那边想请您去查西北军粮的监军?”
苏进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
“京城里都在传。”白先生笑了笑,“大人想去?”
“这差事……倒也不算坏。”苏进说得犹豫,“毕竟能跟户部那边搭上关系。”
“大人可知道西北军粮案的底细?”
“什么底细?”
白先生压低了声音:“这个案子,查的不是西北,是京城。”
苏进的手顿住了:“什么意思?”
“那批军粮,西北那边已经吃了半年了。账目是户部做的,手续是兵部签的,要是真查起来,中间有多少窟窿,一捅就破。”
白先生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大人要是去了,万一查到不该查的东西,或者该查的查不动……那这把刀,可就架在您脖子上了。”
苏进沉默了。
半天,他才开口:“你是说,有人想让我背锅?”
“学生不敢妄言。”白先生放下茶盏,“只是觉得,这天下没有白吃的饭。户部主动送上门的好事,多半是烫手的。”
苏进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白先生站了起来,作了一揖:“学生言尽于此,大人三思。”
书房里安静了。
苏进坐在太师椅上,对着一张信函发愣。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与此同时,苏婉的院子里。
赵婆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说什么?”苏婉的脸色煞白,“信被门房扣了?”
“扣、扣了半个时辰,但、但没拆开,就给送回来了。”
“你确定没拆?”
“没、没拆。老刘头说是看着信封严实,就给送了。”
苏婉咬了咬牙。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半个时辰,够干很多事情。
但信上蜡封完整,确实没被动过的痕迹。
“行了,你起来吧。”
赵婆子站起来,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