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别院后院的石板地上还挂着露水。
苏晚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那把铁剑。
剑是伊思随手给的,剑柄已经磨得发亮,剑身上有几道细小的缺口。不是什么好剑,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很实在。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伊思教的剑术心法——气沉丹田,力从地起,以意御剑,剑随意走。
前七天,她一直在练基本功。
扎马步,练腕力,挥剑三百次。
枯燥得要命,但她没吭一声。
今天,伊思说可以试第一式了。
“断水。”
这名字起得大,其实就是个基础招式——从右上往左下斜劈,要求整个身体带动手臂,在剑尖到达最低点前发力。
苏晚睁开眼睛。
左脚跨出半步,身体重心下沉。
右手的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斜上方。
然后——
劈!
这一剑下去,她明显感觉到不一样了。
之前挥剑,总是觉得剑是剑,手是手,两样东西使不上劲。
但今天这一剑,身体里的那股气,顺着手臂灌进了剑身。
剑刃在空中划过,带出一道细微的风声。
苏晚收住动作,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落叶上。
叶子是从院墙上飘下来的,正好落在她剑势范围内。
她蹲下身,捡起那片叶子。
叶面上,有一道半指长的口子。
不是裂开,是被剑气划开的。
口子不大,边缘还有些毛糙,但确确实实是剑气的痕迹。
苏晚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好几秒。
嘴角动了动。
这七天,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功,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晚上睡觉时握剑的手指都在发抖。
现在,终于看到成果了。
她站起来,重新摆好姿势,准备再练一遍。
“慢着。”
声音从屋檐下传来。
苏晚转头。
伊思站在廊柱旁,手里端着杯茶,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你这一剑,用了七分力。”伊思语气平淡,“剩下三分为什么留着?”
苏晚想了想,说:“怕收不住。”
“怕伤到自己?”
“不是。”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剑,“是怕伤到不该伤的。”
伊思没说话,喝了口茶。
过了会儿,他说:“你现在的剑,和你现在的棋一样——只有狠劲,没有柔劲。”
苏晚愣住了。
“狠劲不够,剑就劈不死人。”伊思放下茶杯,“但只有狠劲,剑就收不回来。”
他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话:“你自己想想。”
脚步声远了。
苏晚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剑。
只有狠劲,没有柔劲。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
她想起前几天的那些事——识破嫡姐的陷害,截获密信,挡住韩柏的暗招。
每一件事,她都赢了。
但赢的方式,都是防守。
她在拆招。
她在反击。
她从来没有主动出过手。
苏晚慢慢把剑收回剑鞘。
手指在剑鞘上摩挲着,指尖发凉。
她突然明白伊思在说什么了。
剑术也好,棋局也罢,她一直都处于“对方出招,她拆招”的状态。
这种打法,就算赢了,也永远是被动的。
真正的高手,是要让别人来拆自己的招。
苏晚抬起头,看着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她脑子里开始转起来。
父亲那边,已经确定不会接那份折子。
韩柏背后的人,还在暗处。
嫡姐虽然失势,但还没彻底倒下。
军粮案的消息,老刘头已经送来了初步的情报——户部有人今年多报了三成损耗。
这三件事,看起来不相干,但仔细一想,有根线牵着。
那根线就是韩柏。
韩柏为什么帮嫡姐?他图什么?
图苏家的家产?
还是图苏家的地位?
都不对。
苏晚跟嫡姐同父不同母,就算嫡姐嫁得好,也轮不到韩柏捞什么好处。
除非——
有人想让韩柏跟苏家搭上关系。
那条线,是冲着父亲来的。
苏晚脑子里灵光一闪。
如果父亲不入局,那幕后的那个人会不会急?
对方急,就会露出破绽。
露出破绽,她就能抓住那条线。
傍晚的时候,老刘头来了。
“小姐。”老刘头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张纸条,“刚收到的。”
苏晚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三日后,醉仙楼,韩柏设宴。座上有:户部主事陈国良,兵部员外郎周通,京兆府判官李守仁。”
苏晚的瞳孔缩了缩。
前面两个她不认识,但李守仁这个名字,她记得清清楚楚。
在前世记忆里,军粮案被捅出来后,朝堂需要找个人顶罪。
李守仁就是被推出来斩首的替死鬼。
他虽然是京兆府判官,但压根没沾过军粮的事。只是因为当年他父亲得罪过户部尚书,人家借机把他收拾了。
苏晚把纸条重新叠好,放进袖子里。
“老刘头,这几个人,你认识几个?”
“户部主事陈大人,跟咱们府上的二管家是远亲。”老刘头想了想,“兵部那个周员外郎,跟韩家有点生意往来。至于李判官——是个老好人,谁也不得罪。”
苏晚点点头。
老好人,又是被推出来顶罪的。
那人选得太妙了——没有靠山,没有根基,死了也没人替他喊冤。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黄昏了,天边烧着一片红云。
“三天后……”
她声音很轻。
“这局棋的第一子,该由我来落了。”
夏荷端着晚饭进来时,看到苏晚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小姐?”
苏晚转过身:“夏荷,你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跟二管家说,我要买几样东西。”
夏荷一愣:“小姐要买什么?”
苏晚笑了笑。
“买两盒上好的点心,再买一坛好酒。”
“送人的?”
“嗯。”苏晚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送到这个地址去。”
夏荷接过来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地名。
“这是……”
“陈主事家的后门。”苏晚把笔放下,“记得,悄悄送,别让人看见。”
夏荷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还有。”
苏晚顿了顿,说:“你找个人,在醉仙楼门口盯着。看韩公子那天几点到的,几点走的,中间有没有人提前离开。”
“小姐要……”
“别问那么多。”苏晚打断她,“照做就行。”
夏荷没再问了,转身出去。
苏晚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却没喝。
她盯着杯里的茶汤,眼睛里闪着光。
送点心和酒,是给陈国良卖个好。
盯醉仙楼,是看看韩柏到底跟谁走得近。
这两步棋,都只是为了——
打草惊蛇。
她不需要现在就搞明白所有事。
她只需要让韩柏背后的人知道:有人在盯着。
那个人一旦觉得不安,就会动。
动了,她就能看到破绽。
夜深了。
别院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
苏晚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线头——嫡姐,韩柏,军粮案,李守仁,父亲……
她要把这些线头,一根一根串起来。
但怎么串,还得想想。
第二天一早,苏晚照常起来练剑。
站在院子里,手握铁剑。
她回想昨天晚上想的那些事,然后抬起剑,缓缓劈下。
这一次,她没有用全力。
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右上往左下,到最低点时轻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