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只有几盏灯笼,风吹得灯火晃了晃。
她没带丫鬟,一个人往户部衙门走。
夜里的衙门静悄悄的,只有值夜的差役在门口打瞌睡。
看到苏晚,差役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苏、苏大人?”
“开门。”苏晚说。
差役赶紧掏出钥匙,手都在抖。
苏晚没理会他,径直进了存放旧账的库房。
她点了油灯。
灯光昏黄,照得满屋子的卷宗都蒙着一层灰。
苏晚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户部三年的账目,全都堆在这里。
她要找的东西,就藏在这些数字里头。
苏晚卷起袖子,开始翻。
头一个时辰,什么都没发现。
账目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有出处,有人签字画押。
但苏晚知道,越是干净的账本,问题越大。
她继续往前翻。
去年秋天,有批军需物资运往北境。
记录上写着:粮草三千石,军帐五百顶,棉衣一万件。
苏晚看着数字,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
她掏出自己抄来的另一份账目,对比了一下。
两个数字对不上。
军中的回执写着收到两千五百石粮草,但户部的出账是三千石。
中间的五百石,凭空消失了。
苏晚继续翻。
越看越心惊。
几乎每一批物资都少了一成到两成。数字不大,不容易引起注意,但积少成多,数目相当可观。
她拿起笔,开始记数。
夜色越来越深。
油灯烧了一盏,她又换了一盏。
库房外面传来脚步声。
“苏大人?”
是户部侍郎李明轩,他穿着常服,显然是从家里赶来的。
“李大人还没歇息?”苏晚头也没抬。
“听说苏大人在查旧账,下官过来看看。”李明轩走进来,站在她旁边,“这些账目,没问题吧?”
“有问题。”苏晚直接把账本推过去,“这批棉衣的数目,跟军方的回执对不上。”
李明轩脸色变了变。
“这、这可能是记录上的出入,毕竟隔着几千里路,数字有错漏也正常。”
“正常?”苏晚抬起头看着他,“一年多出两百件棉衣,三千斤粮食,还叫正常?”
李明轩额头冒汗了。
苏晚没继续逼他。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证据,不宜打草惊蛇。
“李大人说得对,可能是记录问题。”她把账本合上,“我只是随便看看,您先去休息吧。”
李明轩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那下官先告退了,苏大人辛苦了。”
他转身走出库房,脚步明显加快。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眯起眼睛。
这个李明轩,知道些什么。
但她现在需要的是铁证,不是猜测。
苏晚继续翻。
三年前的账目,被她单独理了出来。
这一年,发生过一件大事。
北境叛乱,大军北上平叛,用了整整一年。
军需开支剧增,户部的账目也比往年厚了好几倍。
苏晚一页一页地翻。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
这一页记录的是铁甲的调拨记录。
按规矩,调拨铁甲必须有兵部的批文,还需要有监军签字,最终由户部拨款,工部打造。
但这一页的记录,少了工部的签章。
苏晚拿起账本,对着灯仔细看。
纸张的边角有些发皱,像是被人用力搓过。
她翻开下一页。
下一页是损耗记录。
按规矩,战场损耗的铁甲,需要将损坏的甲片回收登记,才能补发新的。
但这批损耗记录,没有附上回收甲片的数目。
苏晚把这一页从头看到尾。
数字是标准的楷书,工工整整。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把旁边几页的数字也看了一遍。
终于发现问题了。
这一页的笔迹,跟前后页的笔迹不一样。
虽然都是好看的楷书,但这页的字迹,笔画更重,用力更匀。
苏晚拿起油灯,凑近了看。
纸面上有淡淡的墨印。是前一张纸上留下的痕迹。
她把这一页翻开,对着光看。
纸上隐约可见一些数字的印子,是写上一页时留下的。
苏晚把油灯放到一边,拿起一张宣纸,覆上去。
用炭笔轻轻一涂。
几个数字浮现出来。
这批铁甲,不是三百副,是八百副。
苏晚盯着那几个字,心口发紧。
五百副铁甲,凭空消失了。
但她手上的这本账,是户部存档的正式文书。
如果这账本都做了手脚,那说明户部内部有问题。
苏晚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飞快地转。
户部、兵部、军方,三个衙门都对得上账。
唯一的漏洞,就在这批铁甲上。
它不是损耗,是失踪。
苏晚把账本合上,站起身。
她又翻了翻其他的账目,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所有失踪的军械,都标注了同一个去向——江南。
苏晚拿着账本的手,微微用力。
江南。
大周最富庶的地方,也是最难管的地方。
太后在江南有私产,摄政王在江南有商铺,就连朝中大员,也都在江南置了地。
但军械流到江南,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在那里私铸兵器。
苏晚靠在椅子上,盯着那页账本。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查贪腐案。
但这件事,远不止贪腐那么简单。
五百副铁甲,可以武装五百人。
如果这五百副铁甲被送到了江南私铸坊,那背后的人,手里就不止这五百副武器。
他们能私铸五百副,就能私铸五千副。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要造反。
她把账本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库房里的油灯快烧完了,灯火一点一点地变小。
苏晚站在黑暗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必须赶在萧铁衣进京之前动手。
脚步声在外面响起。
“苏大人。”
是陈子墨的声音。
“进来。”苏晚说。
陈子墨推开门,看到苏晚站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您怎么不点灯?”
“油烧完了。”苏晚说,“有消息吗?”
“将军的轻骑已经过了沧州,按这个速度,明天傍晚就能到京城。”
苏晚皱眉。
“这么快?”
“对。”陈子墨说,“他带了三千轻骑,沿路不进城,不歇脚,一路急行军。”
三千轻骑。
这个数目,足够在京城搅动风云。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
“账本的事,查到了吗?”陈子墨问。
苏晚拿起那页纸,递给他。
陈子墨接过来,看完后脸色变了。
“这……这是私铸兵器?”
“对。”苏晚说,“这批铁甲,三年前就失踪了。但户部的账上,白纸黑字写着损耗。”
“那为什么会出现在江南?”
“有人把它运过去的。”苏晚说,“不止这一批,往前推三年,失踪的军械都标注了江南。”
陈子墨的手抖了一下。
“江南……那是太后的封地。”
苏晚看着窗外。
月亮挂在当空,银光洒下来,照亮了整个院子。
“传令给柳明章。”苏晚说,“让他明天一早到兵部等我。”
“您要做什么?”
“收网。”苏晚说,“但在这之前,我得先找到那批铁甲在哪。”
陈子墨看着她。
“您有方向吗?”
苏晚没说话。
她拿起桌上那页纸,看着纸上浮现的数字。
三年前,有人从户部领走了八百副铁甲。
这八百副铁甲,是找工部造的。工部一定留有底图。
只要找到图纸,就能查到这批铁甲的去向。
苏晚把账本收好,放进袖子里。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