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沧澜阁后门时,天还没亮。
苏晚跳下车,阿九已经等在门口。他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
“出了什么事?”苏晚问。
“江南的私铸坊。”阿九压低声音,“昨晚半夜起火,烧光了。”
苏晚站在原地,没动。
风从巷口吹过来,冷的。她听见远处有更夫敲梆子,四更天。
“人呢?”她问。
“火太大。”阿九说,“等救下来的时候,账册全没了。管事的林三受了重伤,还在昏迷。”
苏晚闭上眼。
私铸坊是她花了三个月布下的暗线,用来查户部的银子流向。所有证据都锁在那本账册里——谁往外拿银子,谁往里掺假,哪些人从中分账。
现在全烧了。
“不是意外。”她睁开眼,“林三的伤是火烧的还是刀砍的?”
阿九愣了愣:“仵作说是烧伤。”
“烧伤?”苏晚走进后院,“你信吗?”
阿九没吭声。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沧澜阁的人,看见她都低下头。苏晚扫了一圈,发现少了一张脸。
“李四呢?”她问。
“昨晚去城外收消息了。”阿九说,“还没回来。”
苏晚走进正堂,把信拆开。信是江南分舵的人写的,字迹潦草,说大火从子时烧到寅时,救下来的时候账册已经成了灰。后面附了一份伤亡名单,林三重伤,还有两个伙计被烧死。
她把信放下。
“派人去找李四。”她说,“如果他回来了,别让他进门。”
阿九抬头看她:“您怀疑——”
“我不是怀疑。”苏晚打断他,“我是在查。从今天开始,沧澜阁所有人的行踪都要报上来,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见了谁,买了什么。一条一条记清楚。”
阿九点头,转身去交代。
苏晚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信。
她想起一个人。
昨天下午,林青崖被关进密库之后,她去找过太后。太后在佛堂念经,说了一句话:“你那个妹妹,还活着。”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现在想想,太后怎么知道她在查私铸坊?
这件事只有她和阿九知道。
还有李四。
李四是她三个月前从苏府带出来的人,跟着她做事,一直是可靠的。但他有个毛病——爱喝酒。
喝多了就管不住嘴。
“来人。”她喊了一声。
门口进来一个侍卫。
“去查李四这几天的行踪。”苏晚说,“看他去过什么地方,跟谁喝过酒。”
侍卫领命走了。
苏晚站起来,在堂里走了两圈。
她需要帮手。
不是这种查查消息就跑腿的人,是能盯着人、能下手杀的帮手。
她摸了摸怀里的凤影令。
那块令牌她拿到手之后只用过一次,就是调人查林青崖。用完三个人就走了,连脸都没露全。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身边有鬼。
如果那个鬼是李四,那还好办。如果不是,那就麻烦了。
她叫住阿九:“给我备纸笔。”
阿九把文房四宝拿到桌上。
苏晚磨墨,铺纸,提笔。
凤影令调人的规矩是先帝定的:写密信,用暗号,放在指定地点,两个时辰内自会有人来取。
她没有犹豫。
写了三封信,三张纸,三个不同的地点。
每封信上的暗号都不一样。
写完,她用蜡封好,递给阿九:“这三封信,送到城东的龙泉茶庄、城南的四方当铺、城北的天一药铺。记住,只交给掌柜,要亲眼看见他放进柜台。”
阿九接过信,皱眉:“您这是要动那支暗卫?”
“不该问的别问。”苏晚说,“去吧。”
阿九转身走了。
苏晚坐在堂里,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一个时辰后。
第一封信送到了龙泉茶庄。
茶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灰布褂子,正在扫地。阿九把信递过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信塞进柜台下面的暗格里。
第二封信送到四方当铺。
当铺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打算盘。阿九把信放在柜台上,她扫了一眼,说:“当多少?”
“不当。”阿九说,“看看。”
女人没再问,把信收进了抽屉。
第三封信送到天一药铺。
药铺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坐在门口晒太阳。阿九把信递给他,他接过,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暗号,点了点头。
阿九转身走了。
回到沧澜阁的时候,已经快巳时了。
苏晚在堂里等着他,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粥。
“送到了?”她问。
“送到了。”阿九把经过讲了一遍。
苏晚没说话,端起粥喝了一口,凉了,放下。
“你出去吧。”她说,“把门关上。”
阿九关上门,退到院子里。
苏晚坐着,等着。
半个时辰过去了。
没人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
还是没人来。
她开始怀疑那块令牌是不是真管用。先帝死了十七年,那些暗卫要么老了,要么死了,谁还记得那块破牌子?
她刚要站起来,门开了。
阿九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有人来了。”
“谁?”
“三个。”阿九说,“一个茶庄老板,一个当铺女人,一个药铺汉子。”
苏晚站起来:“让他们进来。”
三个人走进来的时候,苏晚差点没认出来。
茶庄老板还是穿着灰布褂子,但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当铺女人换了身紧身黑衣,手里没有算盘。药铺汉子把外衣脱了,露出胳膊上的疤。
三个人站在她面前,齐齐跪下。
“先帝亲卫,龙泉。”茶庄老板说。
“先帝亲卫,四方。”当铺女人说。
“先帝亲卫,天一。”药铺汉子说。
三个人异口同声:“听候差遣。”
苏晚看着他们,心跳快了半拍。
这三个人看起来都很普通,扔到人堆里就找不着。但跪在这里的时候,身上那股气势压不住。
“起来。”她说。
三个人站起来,站着不动。
“知道我找你们做什么?”苏晚问。
“知道。”龙泉说,“您动了凤影令,就是出了大事。”
“是大事。”苏晚说,“我身边出了内鬼。”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不知道是谁。”苏晚说,“但这个人知道我很多事情,包括我在查什么。如果不揪出来,我后面的事全都要完。”
“您想让我们做什么?”四方问。
“盯人。”苏晚说,“三个。”
她从桌上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人的名字。
“第一个,虎贲将军的副将,张大彪。”她说,“这个人在军营里管粮草,跟户部那边有来往。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收了什么东西,去了什么地方。”
龙泉点头:“我盯。”
“第二个,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赵嬷嬷。”苏晚继续说,“这个女人伺候太后三十年,什么都知道。太后所有的命令都经过她的手,要查线索,就得从她身上找。”
四方点头:“我来。”
“第三个,太庙的皇家供奉,陈道长。”苏晚看着纸上的名字,“这个人每个月初一十五都要进宫做法事,跟宫里各宫的人都有接触。太后信佛,原来不找他,最近突然找得勤了。”
天一皱眉:“一个道士,能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才有鬼。”苏晚说,“太后再怎么信佛,也不会找一个替皇家做法事的道士天天串门。除非这个道士在帮太后传消息。”
天一没再问,点了点头。
“你们分头去盯。”苏晚说,“每天入夜之前回报。如果有紧急情况,用你们自己的方式联系我,别让其他人知道。”
三个人领命,转身走了。
脚步很轻,跟来的时候一样。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