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天气的原因,今晚的路堵得厉害。车子开出来快二十分钟了,才走过第三个路口,已经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四周都是缓慢行驶的车辆,想要换条路一时半会都做不到。
  若雪将手机里的音乐连接车上的系统播放出来,是她喜欢的那种柔和的曲子。我倒不是特别喜欢,但也不讨论就是了,我总觉得这种音乐很适合助眠。
  不过今天借着这样的音乐,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些别的东西。若雪很少在开车的时候听音乐,她爱说做什么事都要专注,开车就专注开车,听音乐就放轻松专心听,这样才好。
  “你知道为什么小时候我就只有何菲这一个朋友吗?”若雪突然挑起话题,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的语气很平稳,虽然是个疑问句但显然并不需要我回答什么。
  “我小时候有些特别敏感的感觉,这你是知道的。那时候我就已经能够感受到别人表里不一的情绪。就是那种比如邻居家的阿姨嘴上说:‘呀,你家小雪好优秀啊,比我家那个傻小子强多了。’但是情绪上却充满了不耐烦。分明她的心里压根就不关心我如何如何,却非得装出一副热情的样子。”
  “当然,现在我也知道人与人之间交往难免要说些所谓的场面话。但是小孩子就很容易当真。那会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充满了虚伪和做作,与人交往就是一件浪费生命的事,远不如我自己呆着来的舒适。”
  “但是没办法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必须得出门上学,上小学的时候还好,中学开始身边的同学们不知道为什么也都纷纷变成了那种样子。‘若雪你好厉害啊,成绩又好,人还漂亮。’听身边的人说着这样的话,同时还能感受到她们内心的情绪却充满了憎恶。嗯,这个形容词我可能用得太重了,反正很负面就是了。反正跟这样的人是很难成为朋友的。”
  “那会我才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和我一样感受别人情绪的能力,这方面我要比她们敏锐很多,甚至连老师都比不上我,却也因此让我更加敏感。而讨厌别人表里不一的我当然也不可能和她们做一样的事,结果就常常出语伤人。我记得那会还有人扬言想要收拾我,结果三四个小男孩一起却没打过我,嘻嘻,现在想来还挺搞笑的。后来我就尽量少说话,反正也玩不到一块去,我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清净。慢慢地,我也就是成了大家口中的高冷校花了。”
  “也就是那段时间,好像是初一或者初二吧,何菲突然就走进了我的世界。她是我遇到的最单纯的人,她会坦率地说羡慕我,会主动帮我解数学题,你知道的我那会儿唯一学的不太好的科目就是数学,而且会笑话我蠢笨学不会。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和我一样没朋友。我记得那时候她长得很瘦小,体型一直跟个小学生似的,我的身体发育得早,那会她连我的肩膀都不到,在那种高大的男孩子面前就显得更弱小了。明明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却总是唯唯诺诺的那种语气,一着急还会说不出话来,就那样尴尬地僵在那,和现在的她完全不同。不过倒也没人会特意欺负她,只是有意无意的排挤,让她融不进其他人的圈子。结果我们两个就越走越近了。”
  “高中的时候我们两个特别亲近,几乎就是无话不谈,除了上课的时间之外常常待在一起。但是在高中毕业之后就突然断了联系,明明我们相互都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却从那个暑假开始谁都没有联系对方。等到我俩再次重拾这段关系时,就已经是咱俩婚礼的时候了,中间差不多有七年。所幸再见面时并没有过分生疏,那时我感觉她还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女孩,倒是我已经改变了很多。我已经不再过度敏感,也有了尝试理解别人的同理心。有时候我还会想,到底现在的自己和曾经的自己还是不是同一个人,倒是何菲,即便生活环境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她还保持着当初的样子,我倒是有些羡慕她了。”
  “不过现在我也有些看不懂她了,这些天看到她在工作时的样子,刚刚和羽哥对答如流的状态。她也变了啊。”
  伴随着车里飘扬着的优美的旋律,妻子娓娓道来的柔和声音牢牢地吸引住我的思绪。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悠远的韵味,那是一种叫做“回忆”的美好感觉。
  有占据回忆的人存在,有值得惦念的事曾发生,才会使当下的生活更有实感。大多数人都没办法靠对未来的幻想活下去,但曾经的过往却可以支撑起每一个人。
  突然,车里的旋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收到信息的提醒:“已收到来自,何,菲,的信息,是否立刻查看。”若雪的手机里有行车模式的设置,可以自动播放开车时收到的消息,并且机械地播报出预设的声音。
  若雪按了一下方向盘上的按键,大概是确认播放的按键,我开车的次数很少,对这些功能并不是特别清楚。
  车内音响继续用合成音讲起:“下面为您朗读新消息。”她设置的声音是那种分不清男女的中性音,尽管手机的相关设置里可以下载更多听起来生动得多的音色,不过若雪似乎只对这种没有抑扬顿挫的平淡声音情有独钟。
  “若雪,感谢你过了这么久还重视我。如果早点去找你就好了,说实话,我完全没想到现在还能这么开心。上周在你生日那天跑去打扰你,还一直没来得及向你道歉,这几次你来看我真的让我很开心,我竟然忘了被朋友关心的感觉是这么好。”
  合成音停顿了一下,大概是短信中有换行,不过这段停顿却也恰到好处,给我们反应的间隙。声音继续响起:“你知道吗?其实我很羡慕你,羡慕到嫉妒的那种。你身上有我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我羡慕你的勇气,羡慕你的果断,我羡慕你敢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更羡慕你能好不犹豫地相信自己的选择。大概两年前有一次我曾偷偷地去过你工作的地方,没想到只是短短三四年的时间,你就能把自己的事业做到那种程度。我却只敢躲在别人的庇护下虚度人生,如果没有哥哥帮我,恐怕在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个冬天我都撑不下去。当时我就这样想着想着,就失去了好不容易鼓起来的见你的勇气,转身离开了。我是不是很搞笑。”
  声音再次停顿,我和若雪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她那双微微眯起来的大眼睛里带着可怕的猜测,我觉得我们两个想到一起去了。
  “本来想给你打个电话的,可面对你的号码却无论如何也鼓不起按下拨打键的勇气。大概我就只有这种程度罢了。对不起,又让你为我挂心了一次,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要听从你的劝导,为自己做一次决定了,这种感觉真好,再见,我唯一的朋友。最后,还是要为我的行为道歉,不过应该也不重要了。”
  若雪在路口猛打方向盘掉头到对向车道,我则一把抓过若雪放在正副驾驶座之间的手机按下回拨键,但对方并没有应答这次通话,只有忙音在车内徘徊。阴沉的天空传来一道闪电的亮光,随后便是一声轰隆隆的响雷。
  “不会被咱俩想中了吧。”我喃喃自语着,同时拿出自己的手机拨给雷羽。
  “羽哥,快回去何菲家。她可能要自杀。”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我对着手机大喊。雷羽的车里有警灯,按照现在道路的拥挤程度,我们的私家车不太可能顺利地快速开回去,但是雷羽可以。
  果不其然,当我俩淋着雨再次跑到何菲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多小时之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