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我陪着妻子若雪在何菲的房间里待了一个小时左右,后续的事情都交给雷羽去安排了,听说是可以从户籍信息上找到何菲的父亲,她的母亲似乎已经过世,目前唯一可以联系的亲人就只有他父亲一个了。
若雪在这里尽可能的回忆过去的经历,然后零零散散地说出来给我听。不过她讲述的大多都是我们在大学时代热恋的时期就已经说过的内容,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我当然也不会借此阻止她回忆。
不过趁着这段时间,我倒是第一次仔细地观察起何菲的房间来。
卧室的衣柜里挂满了华丽的衣服,以裙装居多,而且大多色彩异常鲜艳,可能是为了工作需要,有不少那种我觉得很不常见的礼服。这类礼服就连在什么地方可以买到我都不清楚。倒是日常的穿搭显得并不丰富,类似运动装之类的服饰则几乎没有。也没有男性的服饰,看来之前她说的和刘宇一起同居也不是真的,这里完全不像有男人常住的样子。
卧室里还有一个大大的梳妆台,尺寸几乎要赶上我家里书房的电脑桌了,看上去甚至让我想到了电视里看过的那种舞台的后台。家里若雪的梳妆台只有床头柜大小,相比之下简直小的可怜。至于梳妆台上那些看起来并不便宜的各种化妆品我就不是很了解了,另外放在一起的各种首饰也相当丰富,光是摆在明面上的耳饰就不下五十副,装饰品的抽屉里更是让我想到了商场里的首饰柜台。
观察下来给我最大的感觉就是住在这里的人和我们过的果然不是一样的生活,唯一有共性的大概就是厨房了,大家吃的都是种类差不多的食物。
虽然这房间不大,而且这个地段的房价应该也不会太高。不过看得出来何菲的经济状况并不差,估计应该是每天的工作时间很长,回到家里除了那张舒适的床铺之外,大多数时间都在想方设法地装饰自己了。那份酒吧的工作就这样占据了这个女孩几乎所有的时间,似乎这就是她过去十年生活的全部了。
本来我们有想到拿点这房间里的什么东西回去留作纪念,不过想来想去也没有付诸实践。等到若雪的情绪平复下来,慢慢转换回了平时的冷静状态,我们才离开这里。
被雷羽破坏的门锁已经找人修好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人趁机进屋偷东西之类的事发生。外面的大雨还在持续,傍晚时凛冽的风已经停息了下来,只留下数不清的雨滴平淡地落在地上,溅起一个个小到大可视而不见的水花。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到九点了。回来的路上打包了两份清淡的食物,这会也没什么吃宵夜的心情,只是不想饿着肚子睡觉而已。
当我洗完澡回到卧室时,若雪正紧闭着双眼,无声地蜷缩在被子里。我知道她还没睡。
换好睡衣从另一侧躺上床,从刚才洗澡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思考若雪傍晚时在何菲家门口说过的话。
“她跟我说,没有了哥哥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我却劝慰她说只要鼓起勇气自己选择就好。她明明只是想要我的支持和鼓励,我却失言把她推向到深渊。都是我的错。”
说这话的时候,若雪是抱着膝盖蹲在墙角的姿态。在我的记忆里,这还是我第二次看到她这种无助的状态。当时她心里那种无力感也深切地传递到我的脑海中。善于察觉他人情绪的若雪在表达自身情绪的时候无比的纯粹,那种纯粹的情感更容易被身边关注她的人感同身受。
“雪,”我轻声呼唤着妻子的名字,我能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肩膀轻微的抖动了一下。“说不定,何菲并不是死在了今天。她只是完成了一件被推迟了十年的事情。她留下的一切都在表示她本人早就已经为此找好了准备。其实,她不是没有为自己做选择的勇气,只是为了身边的人迟迟没有完成自己的选择。她真正缺少的,是那份憧憬明天的希望。她每天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周而复始地将她十年前来到这座城市的那一天重复了十年。她才迟迟不敢来找你,不去结交新的朋友,被动地接受走进她生活的男人。都是因为在她心里其实一直再过相同的一天而已。直到这一天结束,才完成了自己十年前做下的决定,过去的十年都没能改变她当初的想法。我想说,你不必为自己没能劝阻她而自责,这种跨越时间的执念是没可能被轻易阻止的。”
若雪静静地听完我说的话,翻过身来,轻轻地抱住我的胳膊。她没有睁开眼,只是将身体靠了过来。窗外的雨还在下,屋子里也能听到细小的雨滴落在窗户上的声音。若雪的身体散发着温热的能量,顺着两人相互接触的臂膀传递到我的身上。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平稳,我抬起另一只手关掉了卧室的灯光。卧室门外的灯刚刚忘记关了,从门下面的缝隙里还有光线透进来,刚好使我可以看清妻子柔美的脸。
那是期待明天的表情,是每每看到都会给予我治愈的表情。相信这也是曾经治愈过何菲的表情吧。
“难以被阻止的,不仅仅是长时间求而不得的执念,还有只存在于幻想中的难以企及的目标。”我的思绪在这样的夜晚无法抑制地肆意发散。“求而不得是一种可以无限制自我强化的思想顽疾,往往真正得到的时候也不过就是稍感心安而已,并不会带来自己更多的宽慰或者幸福。这一点我是有深刻理解的,这种感受其实只要多经历几次自己想通了就没事了,当然前提是不能为了所求之物抛弃太多,否则就没办法重新来过了。但那种路径不明的渴望却更加难以消除,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去做才能实现它,甚至都不知道要如何去靠近它。如果缺乏的并不是实现目标的勇气,而是找不到奔向那里的路,那留给自己的选择不就只有放弃这一切接受现实了嘛。”
思绪纷乱,很快我就分不清我到底要思考什么了。我将摘下的眼睛轻轻地放置到床边的柜子上,若雪的身体似乎更加靠近了些。她已经睡熟了,但我却更加难以入眠。
一闭上眼,我就能想起何菲头上那顶血红的王冠,这似乎是她留在我脑海里最深刻的印象了。我还会想起那颗从我肩头划过的子弹,现在的我竟然能清楚地回想起那颗子弹的样子,细长的银白色子弹、移动的同时还在高速的旋转、旋转的方向是逆时针,这些大概都是我自己添加进去的臆想吧,理性思考的话,我是没可能将它看得这么清楚的。
然后就是那个在我面前,只隔着一扇车窗玻璃之外被那颗充满我的丰富臆想的子弹击穿了脑袋的男人,他叫什么来着?印象有些模糊了,就连他的脸我也已经记不太清了,这不只是发生在昨天下午的事情嘛。
血红,一片浓稠的血红色覆盖住了我的眼,我的思绪。只是短短两天的时间,我竟然亲眼看到了两个人离去,尽管我与他们并不熟识,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等等,我为什么会觉得熟悉。算了,不要再想了,有若雪在,明天就又是新的开始了。
意识逐渐模糊,睡意袭来的时候我才发觉原来自己竟然如此渴望休息。想来也是,昨天晚上就几乎没怎么睡嘛。
在彻底睡着之前,我的脑海里再次想到了何菲,或许,她只是在不断地告诉自己,哥哥需要她,才让她坚持着把自杀的念头推迟了十年。说不定,他哥哥完全没有察觉到妹妹的心思,我应该只见过何忠海两面,也没说上话,这样评价可能不太公正,反正给我的感觉那并不是一个心思细腻的男人。
为了另一个人而坚持活下去,吗。或许这也只是她的自相情愿罢了,谁知道她哥哥是怎么想的,被依赖的人真的希望自己被依赖吗?或许这两方都是求而不得罢了。
或许只不过是把偶然生出的极端情绪压抑下去罢了,连死亡都不再恐惧的人,怎么会没有选择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呢。她实际缺少的,大概是寻找下一个值得为之而活的理由的兴趣吧。
遗憾的是,她空虚地独自走过了十年,在今天再次回到最初的起点。十年时间没能让她放弃曾经的念头,反而对此愈发平静地欣然接受了。所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