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若这才意识到,又是这个月的十五,月圆之夜。
她空咽了口唾沫,戒备地瞧着那两个人,一只手悄悄握住匕首手柄。
“你们想干什么?”
那两人并不答话,高个男子向前走了两步,停住,始终盯着伊若。
随后,矮个男人跟上来,依旧站在高个男人身后。
他瞪着白痴般的眼睛,讨好地冲她笑着。
那笑容只让伊若的心缩得更紧。
此刻,这两人已经站在空地中央,距离木屋不到五米。
伊若故作镇静。
“这屋子是你们的吗?抱歉,我只是想过夜。不过,我这就走。”
她迅速朝水池旁的木桩走去,很快,她愣住了。
木桩上只有半根缰绳,马不见了。
她惶然四顾,只见木屋周围的树林静悄悄的,不见马的踪影。
身后传来一声吧唧嘴的声响,近在耳边。
她汗毛倒立,倏地转身。
那两人依旧站在原地,姿势表情与先前一样。
伊若定了定神,用袖口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强笑道,“我的马跑了,看来我只能步行了。”
她的声音和蚊子的嗡嗡声差不多,那两个人根本听不见。
不过,此时已经不重要了。
咻咻的喘气声钻进耳畔,近在咫尺。
她抬起眼睛,就在她侧上方,距离不到两米的木屋顶,蹲伏着一个人。
褴褛的衣衫几乎遮不住高大的身体,四肢宽而强壮,动作却相当敏捷。
他正低头,研究似的瞧着她,目光恣意。
那种审视,就像屠夫用眼睛丈量即将宰杀的猪,选定下刀的位置。
方才那吧唧嘴的动静,就是他发出来的,
伊若惊得捂住嘴,朝一旁接连退了好几步。
她撞在水池上,下意识地抓住池沿。
池水发黑,冰冷,粘稠,沉沉地漾着。
一股熟悉的气味钻进鼻息:狗的皮毛被雨淋湿,散发出的气味。
她想起路边的瘸腿老人。
现在,她意识到木屋地面的牙齿和毛发是怎么回事了。
也许,它曾是护林人的小屋。而眼下,它是一座狼屋。
这水池,就是它们口渴时,饮水的地方。
逃是必须的。
问题在于,怎么逃。
她身上唯一的自卫武器就是那把匕首。
此刻,她握紧那银色的鞘身,对南宫瀛感激不尽:显然,他是有意这么做的。
眼角余光中,她看到木屋顶的男人移动了一下,依旧保持蹲伏的姿态。
木屋高度不到三米,只要他想,随时可轻轻一跃,落向地面,甚至扑向她。
从他裸露在破旧衣衫下的结实肌肉看,这是轻而易举的事。
想到这儿,伊若谨慎地绕过水池,站在空地边缘。
她一手举起匕首,指间露出银质的手柄,一手握着布满雕刻的鞘身。此刻,它也是犀利无比的武器。
她眼前浮现出南宫昃额头的瘢痕,意识到这种金属蕴含的力量,对狼人的巨大震慑力,心里略微安定了些。
“不怕死,你们就过来!”她大声喝道。
月光下,空地以及屋顶上的狼人,均缩了缩,眼底露一丝忌惮。
伊若心里有了数。
“我是来找南宫昃的,”她继续说,戒备地瞧着这三个人,“南宫昃,知道吗?还有兰斯。他们在野狼岭,和——你们一样。”
说这句话时,她不由自主地中间停顿,不愿意将南宫昃和眼前的狼人混为一体。
他要统领的就是他们?
恍惚有人提醒过她,狼人是没有感情的。
他也会变成这样吗?
她的心沉了下去。
忽然,她感到身后的异样,迅速回头看了看。
这一看,她刚刚积攒起来的勇气几乎全部消失,浑身瘫软:
月光下的树林,黑暗与光影交杂,每一片树叶的轮廓都格外清晰。
无数狼人,正缓缓朝这边走来。
犹如梦游吧,他们步态缓慢,无声无息。
灰白的眼眸,精光凝聚。
目光或漠然或疯狂,或贪婪热切,均盯着她。
月光在地面映出不同姿态的影子。
霎那间,伊若想起莲花台晚宴上,兰斯的水晶球召唤出的种种幻影。
此刻,伊若明白了,那不是幻影。
它们到处都是,只要受到强大力量的召唤,它们就会显形。
一旦那力量消失,它们就会逃遁。
它们惧怕人类,而此刻,它们不怕她。
因她孤身一人。
她嘴唇发干,咬着牙,冰凉的手指将匕首银质手柄握得更紧,犹如即将溺水之人抓住水面的木板。
就在伊若陷入彻底的绝望之际,忽然,一声刺耳的嚎叫划过夜空。
一个矫健的人影如疾风般,穿过树林,朝木屋奔来。
从他奔跑的动作来看,几乎四肢并用。因此,他绝非人类。
伊若眼前一亮:是他吗?
当她看清来人,不禁失望了。
这是个身材矮小的男子,单薄的身子,稚嫩的面孔,几乎还是个少年。
然而他机智的眼神,脸上不同寻常的冷静之态,显示着他的成熟。,
他在伊若面前站定,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眼夜空,转向四周。
“去木屋里面,关上门,快!”
伊若不假思索,跌跌撞撞地冲进木屋,关上门。
门板上系着一根绳套,树皮纤维搓成的,结实无比。
门框上有根粗大的铁钉,伊若立即将绳套挂在上面,手指哆嗦着,缠了一道又一道。
期间,她听到牙齿打战的磕碰声,一时间,竟以为那团头发的主人活了过来,就站在她身后,几乎失声尖叫。
旋即她清醒过来,咬牙回头看了看。
黑黢黢的木屋内,唯有她一人而已。
木板拼凑的墙壁缝隙,透进月光。
此时,圆月当头,午夜来临。
她一手勒住门上的绳套,脸凑到缝隙间,朝外望去。
视野内,她看到的狼人,均蹲伏在地,浓密的毛发倏然生出,抖落散开,扬起头,对月发出一声声长嚎。
霎那间,凄厉的嚎叫充斥耳畔,在森林中回荡。
月光凄冷,林间一片沉寂。
唯有那声声哀嚎此起彼伏,狂野悲壮,透着股令人心碎的压抑感。
伊若默默听着。
过了会儿,她感到脸上湿漉漉的,抬手一抹,全是泪。
她听到屋顶的脚步声,尽管相当微弱,她还是辨析出,是先前那个狼人。
对于狼人而言,午夜不过是霎那而已。
当林间重归沉寂,伊若知道,危险已经过去。
外面传来轻轻的叩击。
“出来吧,没事了。”声音疲惫,沙哑。
伊若的手被绳套勒得麻木,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费了好半天,才将绳套解开,推开门。
那个年轻男人站在屋前,静静望着她。
“小姐,你胆子真够大的。竟敢只身前来野狼岭。”
伊若想冲他笑笑,说声谢谢,却一时嗓子发干,全然发不出声音。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拔出塞子,递给伊若。
她接过,喝了一大口,这才感到魂魄都回来了。
“谢谢你。”她真诚地说。
他凝视着她,“你是来找人的?”
伊若点点头,“是的。我来这儿找个人。”
“亲人?”
“嗯。”
他嘴角浮现出一丝嘲弄,瞥了眼狼屋,“也许,已经不在了。”
“不会。”伊若干脆地说。
“这么有信心?”他偏着头。
伊若不想和他说太多,于是笑笑,问道,“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叫我阿德吧。”
“阿德,你是野狼岭的居民吗?”伊若问。
阿德“嗯”了一声,“野狼岭山下,原来有个村子,后来——”他耸耸肩,“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伊若略一思索,“这么说,凡是活着的,如今都是狼人?”
“差不多。”
“你们不是有统领吗?我听说他就在野狼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