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走在前面,伊若跟着他,穿过树林。
她的马显然提前嗅到狼人的气息,挣脱缰绳跑掉了。
步行倒没什么,让她心疼的是马背上还驮着食物和水。
阿德似乎不喜欢说话,只知道大步向前。
伊若累得气喘吁吁也跟不上,索性放慢脚步。
他察觉到了,站住,回头望着她。
待她走近,他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我一个人习惯了,所以走得很快。”
伊若也笑笑,“没事。就算我跟不上你,迷了路,你也能找到我,对不?”
阿德点点头,又摇摇头。
“正常情况下是的,可有时候,就难说了。”
“为什么?”
“失去控制的狼人越多,森林里的气息就会遭到扰乱,可能造成判断失误。比如昨晚,我恰好就在木屋附近,否则,你就危险了。”
伊若踌躇片刻,“阿德,我能提个问题吗?”
阿德平静道,“你问吧。”
“那些狼人看起来和你完全不同,这是为什么?”
“人类的成员互相也不完全一样,不是吗?”阿德反问,“实际上,野狼岭的历史,比风语森林还要久远。狼人种族在这儿定居上千年,数量颇多。一旦失去统领,立即如同一盘散沙。”
“统领在的时候,会执行制度,严惩违规行为。而现在——”
阿德耸耸肩,看了眼伊若。
“你方才提到你朋友,说他是新统领?”
伊若点点头,简略叙述南宫昃和兰斯的事。
阿德认真听着,神色郑重。
“你能带我去找找他们吗?”伊若最后问道,“我担心靠我自己,找不到他们。这里的地形,我一点都不熟悉。”
“没问题。”阿德立即说,“不过,我担心事情可能和你说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伊若问。
阿德谨慎道,“如果南宫昃已经进入野狼岭,依照常理,一定会发出召集信号,我不可能收不到。”
“再则,像昨晚那样的情形,作为统领,不可能无人通报。实际上,只要有陌生人进入野狼岭,这里的风立即会将讯息传遍山野。可直到现在,你朋友还未出现。这显然不对头。”
伊若思索着阿德的话,心不禁提了起来。
“难道他们出事了?”她低声自语。
“别着急。”阿德安慰道,“也许是因为什么事耽搁了。”
他朝前方看了眼,忽然站住,做了个手势。
伊若会意,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只见阿德注意地听着,鼻孔翕张,耳朵微微动了动。
他那双眼睛与木屋周围,那些失去控制的那些狼人不同。
那些狼人眼球浑浊,中央聚着骇人的精光。
阿德双眸乌黑,闪烁着活力。
如果在雪狼堡或者庆阳城,伊若断断不信眼前的青年竟然是传说中可怕的狼人。
“前面不远,就是那个村子。只是,有些不对劲。”阿德蹙眉道。
他依旧继续倾听着。
伊若轻声道,“是有人来了吗?”
“是狼人。”阿德蹙眉道,“而且,是受了伤的狼人。”
他不再多说,疾步向前走去。
伊若尽可能地跟上他,望着前方的背影,心中感叹,若不是为了照顾自己,阿德应该会像风那样奔跑吧。
只见他灵活地穿行于林间,手指不时在掠过的树干上轻轻一搭,身形立即跃出三四米,随后无声无息地落向地面。
他偶尔停下等她,背对着她,肩膀不动,头却已经向后转过来,沉静地望着她。
伊若不禁暗暗称奇。
在帝国动物园里,狼就是这样,精瘦的身体,敏捷的姿态,瘆人的眼神。
它们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头转过来时,身子丝毫不动。
圆月已坠至林梢,此刻快到凌晨三点了。
前方隐隐出现一片很大的空地,可辨屋舍瓦房的轮廓。
到了近前伊若才看清,这里的确曾是个村落。
屋舍倾斜,有几栋倾塌下来,所有窗子门框都已被尽数拆毁,不知去向。
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从屋脊上飞起,发出不祥的叫声。
荒草林立。
这片废墟,也许早已成了野兽的避风处。
阿德和伊若站在村口,朝里面望着。
“这就是那个村子。”阿德说,“那时我还很小,和我父亲一起,在这里帮佃户干农活儿。那些佃户都是很善良的人。”
“他们知道你们是狼人吗?”伊若问。
阿德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那时,狼人从不袭击人类,和平共处。”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南宫策来了,宣布禁止狼人进入村落。如有发现,立即射杀。”
“那天,我和我父亲正好在。村民被召集起来时,我们也去了,就站在他们当中。”
“南宫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威严傲慢。他扫视人群,眼神犀利,仿佛能一眼认出谁是狼人。”“后来,他盯住我父亲看了会儿,目光慢慢落在我脸上,低声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立即朝我们走来,手里握着一把银钉。”
“我父亲明白那是什么,拉着我慢慢后退,离开人群,随后转身就跑。南宫策的人就在后面追。”
“他们当然追不上我们,不过,他们的弓箭手瞄准我们,射出银箭,其中一支射中我左肩。另一支则正中我父亲胸口,当时就要了他的命。”
阿德撩开左键衣衫,“我的伤口就是这里,至今留着永远无法消退的疤痕。”
伊若注视着。
那疤痕犹如沸水般,边缘向四周散开,露出中央皱缩丑陋的肉。
阿德拉起衣衫,继续说道,“南宫策走后,他的决定得以严格执行。村民们自行组织了巡逻队,夜间在村落周围寻找狼人。”
“先后有几个落单狼人被他们找到,当场就浇上烧得滚烫的银水,活活烫死。”
“从那时起,狼人们纷纷隐入野狼岭。”
“事情到此并未结束。就在村民们认为狼人再不会回来,可以放心地外出打猎,耕种时,陆续发生几起死亡事件。”
“死去的村民连尸骨都不剩,有些被发现时,侥幸还未被完全吃掉。”
“有经验的猎人一眼就认出,那是狼干的,或者说,是狼人干的。”
“村民和狼人之间的冲突不断发生,各自遭受的损失都很大。”
“老狼主渐渐失去信任,最终遭到驱逐。由于内部分歧严重,新狼主始终无法拥立,导致失去控制的狼人越来越多。”
“当村子里死亡的人数逐渐增多,其余村民就决定离开这里,再不回来。毕竟,这个地方距离野狼岭不足一公里。”
“就这样,这个村子成了废墟。大概只有我,偶尔还回来看看。”
说到这里,阿德轻轻叹口气。
伊若默默听着,想起老柯的话。
南宫策四处搜寻狼人,果真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妻儿吗?
那么,他何以制定如此严苛的政令?难道不担心妻儿因此丧命?
也许,是老柯判断错了,或者,他根本不知情。
南宫策痛恨茉伊。
因为她,他作为雪狼堡主的尊严遭到了侵犯,感觉到耻辱。
善良的老柯。
“我听说,”伊若轻声道,“狼和狼人,在满月时分,会发生形态互换,是吗?”
阿德点点头,“这就像初级和升级。一旦狼稳定进化为狼人后,就可以不再以狼形态出现。”
“这需要很长很长时间,甚至前后几十代。并且要经过当地统领认可,并由年长狼人传授技能,加以训练。大部分狼到死都不可能进化为狼人。”
“不过,它们听得懂狼人的语言,对吗?”伊若问。
“对。”阿德回答。
这时,一个细微的声音传来。
阿德肤色黝黑的脸上,深眸内,异光一闪。
他示意伊若躲起来,自己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声音来自右前方一个院落。
矮墙倒了半边,碎砖片瓦散落在地。
屋檐下,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