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没有哭泣，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怀渊。"她叫他的真名，声音很轻，"你满意了吗？"
怀渊握着剑，胸口剧烈起伏。
七日醉的毒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他能感觉到生命在飞速流逝。
可他看着宋倾时的眼神，心里那种撕裂般的疼痛，比毒发还要难熬。
"倾时，我……"
"别叫我倾时。"她打断他，一步步走向他，"你不配。"
她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我问你，"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放弃复仇，和我好好过？"
怀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在飞鸢湖替你挡刀之后，我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做不到。"怀渊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我试过了，倾时，我真的试过了。可那些人死不瞑目的样子，每天晚上都在我梦里出现。我爹、我娘、我三岁的妹妹……他们都在问我，渊儿，你为什么还不给我们报仇？"
"我背负着八十三条人命，我没有资格幸福。"
宋倾时看着他流泪，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绝望。
"所以，我就活该成为你复仇的工具？"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爹就该死？宋府上下几十口人就该给你怀家陪葬？可这件事本就与我们无关！当年我爹是抱着和你们家和好的心去的！"
"怀渊，你和当年灭你满门的人，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怀渊的心脏。
他猛地睁开眼，看着宋倾时，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是啊，有什么区别？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复仇者，是正义的一方。
可当他看着宋府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和怀家惨案中一样绝望的眼神，他忽然意识到——他变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种人。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对不起有用吗？"宋倾时的眼泪终于决堤，"我爹死了！宋府没了！你一句对不起就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她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刀尖直指怀渊的心口。
怀渊没有躲。
他甚至向前迈了一步，让刀尖抵住了自己的胸膛。
"你杀了我吧。"他说，"我本就时日无多，能死在你手里，也算圆满。"
宋倾时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
她恨他。
他杀了她的父亲，灭了她的满门，利用了她的感情。
她应该杀了他，为爹报仇，为宋府所有人报仇。
可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悔恨，有痛苦，有绝望，还有……她。
他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宋倾时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黑城里，他被艳姐的杯子砸破额头，鲜血直流，却还是先对她笑了一下。
飞鸢湖上，他扑过来替她挡刀，后心被刺穿的那一刻，他还在问她"你没事吧"。
偏房里，他拉着她的手，虚弱地说"我想娶你"。
那些瞬间，他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他是真的爱她。
可他也是真的杀了她全家。
爱和恨，在她心里撕扯着，几乎要将她撕裂。
"怀渊，"她哽咽着说，"从小有一位道长给我算过命格，他说我的命格，叫爱别离。"
怀渊一愣。
"道长说，我这一生，注定要与所爱之人生死别离。"宋倾时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我一直不信。现在我信了。"
她缓缓松开握着匕首的手，然后，在怀渊震惊的目光中，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匕首，刺入了她自己的后心。
同时，也刺穿了怀渊的胸膛。
两人相拥着，匕首从她的后背没入，从他的前胸穿出。
鲜血染红了彼此的喜服，红得刺眼，红得壮烈。
"倾时！你疯了！"怀渊瞳孔骤缩，想要推开她，却被她死死抱住。
"别动。"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撒娇，"动了，就刺不准了。"
"你为什么……"怀渊的声音在抖，他能感觉到她的血和自己的血混在一起，温热的，黏稠的。
"因为我爱你啊。"宋倾时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恨你杀了我爹，恨你灭了宋府，可我更恨我自己……恨我自己还是爱你。"
"怀渊，我们这样的人，大概只有死了，才能在一起吧。"
怀渊浑身一震。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子。
她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嘴唇却还带着一丝微笑。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那我们就一起死。"
"下辈子，别再做仇人了。"
"嗯。"
两人相拥着倒了下去，倒在满地的血色和红绸之中。
喜服染血，红烛泣泪。
这一场婚礼，从开始就是一场葬礼。
爱别离，爱别离。
最爱的人，亲手送走；最深的情，以死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