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时候,宋倾时发现自己在飘。
是灵魂在空中飘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银光,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那是怀渊怀抱的温度。
匕首贯穿胸膛的那一刻,他抱着她倒在满地的红绸和血泊之中。
她听见他在耳边说"下辈子,别再做仇人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
再然后,就是现在。
她的灵魂沿着一条光带缓缓上升,周围是翻涌的云海和细碎的星屑。
这是轮回通道,连接人间与天庭的归途。
历劫结束了。
爱别离,圆满。
宋倾时闭上眼,任由灵魂被光带牵引着向上飘去。
心口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不是伤口的痛,是一种更深的、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钝痛。
她想起怀渊流血的嘴角,想起他说"我想娶你"时眼里的光,想起他最后抱紧她时手臂的力道。
明明是假的。
从接近她到婚礼,全是复仇计划的一部分。
可最后那一刀,他没有躲。
最后那个拥抱,他用了全力。
"怀渊……"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通道中消散,没有人回答。
与此同时,宋倾时作为任务者的记忆随之恢复,任务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了。
通道的尽头,有两个人影在等。
一个身着灰白星袍,手持一卷泛着金光的命格簿,面容清癯,眉目间带着几分出尘的冷淡。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了数万年的焦虑。
——司命星君。
也是柲黎的父亲。
另一个穿着月白长衫,腰间挂着一只桃花形状的玉佩,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他手里提着一盏莲花形的引魂灯,灯焰是温暖的橘色。
——桃颜上神。
司命的至交好友,本体是一棵活了数十万年的上古桃树。
"来了。"桃颜先看见了通道中飘来的银光,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却在看见宋倾时灵魂的那一刻,笑容淡了几分,"这丫头,魂魄比上次历劫回来弱了三成。"
司命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道银光,手指紧紧攥着命格簿的边缘,指节发白。
宋倾时的灵魂加速飘了过去,在两人面前凝聚出半透明的人形。
"父亲。"她先看向司命,声音还有些虚,"桃颜叔叔。"
"叫什么叔叔,叫哥哥。"桃颜打趣了一句,引魂灯的光照在宋倾时半透明的脸上,"怎么样?这趟人间好玩吗?"
宋倾时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司命上前一步,抬手想碰她的灵魂,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句:"走吧,回家。"
"等等。"桃颜忽然开口,引魂灯的灯焰猛地一颤,从橘色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司命,你感觉到了吗?"
司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当然感觉到了。
通道深处的云海,正在变黑。
像是有人把墨汁倒进了清水里,黑色从通道的另一端蔓延过来,所过之处,星屑熄灭,光带黯淡,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而阴冷。
"鬼蜮的人。"司命的声音冷得像冰,手中命格簿翻开,金光流转,"他们来截魂了。"
"截魂?"桃颜握紧引魂灯,"他们好大的胆子!轮回通道是天庭管辖,鬼蜮竟敢——"
"他们不是第一次了。"司命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最近鬼蜮在大肆收集刚历劫完毕的魂魄。历劫圆满的魂魄灵力最纯,是他们最喜欢的猎物。"
他顿了顿,看向宋倾时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沉痛。
"我就是怕这个。"
三万年了。
从女儿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的命。
她不是普通的仙胎。
她的灵魂深处,封印着先战神的第八魂——那是八万年前神魔大战中,先战神陨落前以最后的神力护住的一魂,也是最核心的一魂。
命簿上写得清清楚楚:此魂现世之日,便是战神归来之时。
而战神归来的代价,是柲黎的消亡。
八魂归一,柲黎不再是柲黎。
她会变成先战神。
为了阻止这一切,司命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不让她参加天庭宴会,不让她下凡历劫,不让她接近怀渊——那个先战神的徒弟,那个一直在寻找师尊残魂的疯子。
他甚至和妻子熙尧仙子一起,用大部分神力将第八魂封印在女儿的识海之中,又用剩余的力量制作了一枚玉佩,隔绝气息。
他以为只要封印不被发现,只要女儿不历劫,只要怀渊找不到她,命运就可以改变。
可他算尽了天下人的命,唯独算不了自己女儿的命。
封印还是出现了裂缝。
女儿还是下凡历劫了。
怀渊还是找到了她。
现在,连轮回通道都不安全了。
"桃颜。"司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算了数万年。"
"什么?"
"我算了数万年,想找一条路,能让她不变成那个人。"司命的目光一直落在宋倾时身上,"每一条路,最后都通向同一个结局。"
桃颜沉默了。
他知道司命这些年有多苦。
一个掌管天下命格的人,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走向注定的结局,那种无力感,比任何酷刑都难熬。
"所以你才把我叫来?"桃颜叹了口气,"你就这么确定,我能帮上忙?"
"不确定。"司命说,"但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哪怕只是多挡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