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傅峥下葬那天,下了一场雨。
  前来送行的人很少。
  亲戚们忙着追债。
  朋友们忙着撇清关系。
  过去那些围着他敬酒、称他年轻有为的人,一个都没出现。
  傅母独自站在墓前。
  她仍给我留了位置。
  我没有去。
  我回到奶奶的老房子,将烧坏的愿簿摊在窗边。
  前半部分已经焦黑。
  最后几页尚能辨认。
  奶奶的字很清秀。
  【洛家女之愿,不生财,不改命,只借因果。】
  【所得越多,所欠越重。】
  【真心尚在,愿主可替其分担。真心一断,旧债归身。】
  七年前,我只读懂了前半句。
  我以为自己能够借来好运。
  后来才明白,世上没有凭空出现的财富、尊重和平安。
  傅峥想要横财,于是别人的钱落到他手里。
  他想被所有人看得起,于是用谎言撑起体面。
  他想无病无灾,于是三次灾祸转到了我和孩子身上。
  愿望从未真正改变命运。
  它只是将代价延后。
  门外传来敲门声。
  傅母抱着一只木盒站在那里。
  “这是阿峥留下的东西。”
  “整理遗物时,我找到了。”
  盒里有三只婴儿手环。
  第一次流产后,护士误将手环交给傅峥。
  他没有扔。
  第二次、第三次,他也悄悄留了一只。
  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是我们刚结婚时拍的。
  照片里的傅峥穿着廉价西装,笑得局促又真诚。
  他曾经爱过我。
  只是那份爱太轻。
  钱一多,便被欲望压住。
  选择一多,便觉得我不再珍贵。
  傅母抹去眼泪。
  “也许阿峥不是一点都不在意。”
  “这些东西,他一直留着。”
  我盖上盒子。
  “留着,不等于珍惜。”
  “他一边保存孩子的手环,一边指责我不能生。”
  “他一边收着合照,一边把别的女人带回家。”
  “藏几件旧物,抵不了他做过的事。”
  傅母低下头。
  “我知道。”
  她沉默许久,才说:
  “房子明天要被收走。”
  “我想回老家。”
  “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这是七年来,她第一次道歉。
  我没有说没关系。
  有些伤害,不会因一句道歉消失。
  “你该道歉的人,不只我。”
  “还有三个没能出生的孩子。”
  傅母肩膀塌了下去。
  她把木盒留在桌上,转身走入雨中。
  我没有挽留。
  傍晚,我烧掉了那三张诊疗单。
  手环和照片没有烧。
  它们不是傅峥的忏悔。
  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我不需要假装从未爱过,也不需要靠恨记住他。
  愿簿最后一页写着:
  【若愿主许所爱之人消失,愿线自断,赠予尽归,债满者命绝。】
  这就是傅峥最后一个愿望的真正含义。
  他想让我消失。
  于是我替他承担过的一切,全部回到了他身上。
  我合上愿簿。
  玉扣从中间裂开。
  那道跟随我七年的红线,也从腕间消退。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用替谁实现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