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一周后,沈父沈母带着我的骨灰回了老家。
  山坡上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是沈家祖坟。
  沈母抱着骨灰盒,一步一步走上去。
  “知意,咱们回家了。”
  她把骨灰盒放进墓穴里,手在上面摸了很久。
  “妈把你找回来了,又把你弄丢了。”
  “你走之前,妈都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她跪在墓前,额头贴着地面,哭得浑身发抖。
  沈父站在后面,一言不发。
  他扶起沈母,沈母的腿已经软了。
  “让我再陪她一会儿。”
  “起来吧,地上凉。”
  “我不走,我再陪陪她。”
  沈母挣开他的手,又跪了回去。
  她趴在墓碑前,一只手搭在碑上,嘴里念叨着什么。
  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她不动了。
  沈父脸色一变,冲上去扶她。
  “阿兰,阿兰。”
  他探了一下鼻息,还在呼吸,是哭晕过去了。
  他抱着沈母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墓碑上我的照片。
  那天晚上回家后,沈父的头发全白了。
  一夜之间,从两鬓斑白到满头银丝。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他坐在客厅里抽烟。
  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满了,烟头掉在桌上也不管。
  他拿起桌上的相框,里面是我刚回家时拍的全家福。
  照片上沈瑶站在最中间,搂着沈父的胳膊笑得灿烂。
  哥哥站在旁边,表情淡淡的。
  我缩在最边上,笑得很小心。
  沈父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过去扣在桌上。
  第二天,他让人把客厅里所有有沈瑶的照片都收走了。
  入秋了。
  山坡上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飘了多久了。
  看沈父白了头,看沈母哭到昏厥,看哥哥在狱中磕头,看沈瑶在狱中刷马桶。
  他们每个人都在受罚。
  可我已经累了。
  这天下午,沈母一个人来了。
  她没让沈父陪,自己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又走了半个小时的山路。
  手里抱着一束雏菊。
  她在我墓前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
  “知意,妈妈来看你了。”
  她伸手把碑上的灰擦了擦。
  “你小时候最喜欢雏菊,还记得吗。”
  “你刚回家的那天,客厅花瓶里插的就是雏菊。”
  “你站在那里看了好久,说好漂亮。”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她的脸。
  她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头发全白了。
  但她的眼睛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她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总是带着愧疚和小心翼翼。
  现在她的眼神是平的,像一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