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兔场里新生的小兔崽一天一个样，毛茸茸的像一团团会动的棉花，成了湘村冬日里最暖心的景致。苏晚晴的细心能干得到了全村人的交口称赞，连带着林峰的威望也水涨船高。村里但凡参与了养兔的人家，眼看着自家分到的兔崽子活蹦乱跳，都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但这股喜悦劲儿，偏偏就绕开了王虎家。当初林峰组织大伙儿养兔，王虎憋着一口气，硬是没报名。他觉着跟着林阿福干，跌份儿！可眼见着别人家兔笼里一天比一天热闹，自家院里却冷冷清清，媳妇桂花在他耳边念叨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瞧瞧人家，晚上都能喝上口热乎的兔子汤了！就你，死要面子活受罪！”桂花一边纳着鞋底，一边没好气地数落。
王虎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瓮声瓮气地顶回去：“叽叽喳喳个啥？老子不会自己抓？野兔不比他们笼子里养的那些娇气货强？”
他还真就去了。凭着几分蛮力和对后山的熟悉，他倒也用自制的套索逮回了两只半大的野兔，关在自家胡乱钉起来的木条箱子里。一开始，王虎还挺得意，觉得自己能耐，不靠林阿福也能成事。他媳妇桂花也高兴了几天，每天割点草扔进去，盼着兔子快点长大。
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王虎就发现不对劲了。他那两只宝贝兔子开始不爱动弹，拉的粪便稀稀拉拉，沾在屁股周围的毛上，黏糊糊、臭烘烘的。食欲也明显差了，扔进去的鲜嫩草叶，往往扒拉几下就不吃了。
“咋回事？这兔子还挑食不成？”王虎皱着眉头，又往里扔了一把他认为最好的青草。
桂花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爹，这看着不对劲啊，别是病了吧？你看那蔫儿样！”
“病啥病？野兔子皮实着呢！就是天冷，不爱动！”王虎嘴上硬气，心里却也开始打鼓。他又观察了两天，情况非但没好转，其中一只体型小点的兔子，干脆缩在角落里，连眼睛都半眯着了，呼吸微弱。
桂花急了：“这可不行啊！再这么下去，非得死了不可！他爹，你去……你去问问林阿福吧？村里就他懂这个！”
“问他？！”王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炸了毛，“让老子去求他？门都没有！我王虎丢不起那人！”
可看着木箱里那两只气息奄奄的兔子，再想想投入的精力和自己夸下的海口，王虎心里跟猫抓似的。他在院子里踱来踱去，烟一袋接一袋地抽。面子重要，可这到手的肉要是飞了，更让人笑话！尤其是当他路过集体兔场，看到苏晚晴正麻利地清理兔笼，里面那些兔子个个毛光水滑、活蹦乱跳时，那种对比带来的挫败感就更强烈了。
煎熬了两天，眼看那只小的兔子已经几乎不动弹了，王虎终于扛不住了。这天傍晚，他瞅见林峰正一个人往家走，咬咬牙，跺跺脚，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阿……阿福哥！”王虎喊出这个称呼时，脸皮臊得通红，声音也低得像蚊子哼哼。
林峰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一向跟自己不对付的壮汉扭捏地站在面前。“王虎？有事？”
王虎搓着手，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个……我家那两只兔子……有点、有点不得劲……”
林峰一看他这神情，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他并没有计较王虎之前的所作所为，直接问道：“具体什么情况？你说说看。”
见林峰态度平和，王虎稍微松了口气，连忙把兔子拉稀、不爱吃食、精神萎靡的情况说了一遍，末了还强调：“我喂的都是好草，鲜嫩着呢！”
林峰沉吟了一下，说道：“光听你说不行，得去看看。走吧，去你家看看。”
王虎没想到林峰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连忙哎了一声，在前面带路，那姿态，竟比平时矮了三分。
来到王虎家院子，还没靠近那简陋的木箱，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就飘了过来。林峰蹲下身，仔细查看。木箱底部潮湿，铺垫的几根干草早已被污物浸透，箱子摆放的位置正好在风口，夜里肯定很冷。他又看了看王虎所谓的“好草”，上面甚至还带着未干的露水。
“问题就出在这儿了。”林峰指着木箱对王虎说，“王虎，你这兔笼太潮湿了，兔子最怕这个，容易生病。而且你喂的草带着露水，兔子吃了凉性的、带水汽的草，肠胃受不了，肯定拉稀。”
王虎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自家兔子半死不活的样子，又瞅了瞅集体兔场那边干净干燥的笼子，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讷讷地问：“那……那咋整？”
林峰也不藏私，耐心地给他讲解：“首先，你这笼子得垫高，离地半尺，通风防潮。底下要铺厚厚的干稻草，每天清理，脏了就得换。其次，喂的草必须晾干，不能带一点露水或者霜冻。最好是太阳晒过一阵的。水也要给干净的，不能是冰冷的井水，最好放温了再给。”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示范，帮着王虎把木箱垫高，又让桂花赶紧去找些干净的干稻草来换上。“这只小的，情况比较严重，最好单独隔开，免得传染另一只。我那儿还有点之前备着的马齿苋干草，一会让晚晴给你送点过来，你捣碎了拌在草料里喂它们，能帮着止泻。”
王虎和桂花在一旁看着，听着，连连点头。尤其是王虎，看着林峰毫不嫌弃地帮他清理脏污的兔笼，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做，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讥讽或得意，心里那点别扭和嫉妒，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和惭愧。
“阿福哥……这次，真是……多谢你了。”王虎挠着头，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林峰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笑了笑：“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把兔子养好了，家里也能多口吃的。以后有啥不懂的，随时来问。”
按照林峰教的方法，王虎和桂花严格照办。他们把兔笼重新收拾得干爽舒适，喂草前必定把草晾得干爽，水也记得提前温好。那只病重的小兔子，在单独照料和吃了几天马齿苋草后，竟然奇迹般地缓了过来，重新开始吃东西。
看着两只兔子一天天恢复活力，皮毛也渐渐有了光泽，王虎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再看向林峰时，眼神里少了以往的敌意，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佩。
“这林阿福……是真有点本事。”晚上，他难得地对桂花感慨了一句，“以前……唉，算了，不提了。”
桂花白了他一眼：“早就让你跟人家学，你偏不听！这回知道厉害了吧？”
王虎讪讪地笑了笑，没再吭声，只是心里琢磨着，以后这养兔的事儿，看来还真不能由着性子胡来。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以前那套横冲直撞的做法，是不是真的错了。而这次求助的经历，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虽然轻微，却已荡开了不一样的涟漪。只是，这涟漪能持续多久，是否会轻易被新的风浪打破，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