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哥哥”,陈千千一叫便持续了整整一年。期间,凡江尘无数次试图纠正她的称呼,可陈千千却异常坚决,始终不肯改口。无论是在校园里不期而遇,还是在爱心餐厅一同用餐,那声甜甜的“哥哥”总会从她口中自然流出,如影随形。
时光匆匆,转瞬到了二年级开学的日子。开学当天的升旗仪式上,凡江尘担任升旗手。只见他昂着小脑袋,挺着胸膛,笔直的伫立在主席台侧候场,与陈千千所在班级的队伍仅仅相隔一米之遥。
陈千千站在队伍里,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凡江尘身上,刹那间,满心都是惊讶。仅仅一个暑假的光阴,自己的肩膀竟然和凡江尘一般高了。昔日那个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面容的男孩,如今她已能与之平视。
此刻,凡江尘的目光专注地投向主席台,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校长的开学致辞。他白皙的脸庞,紧抿的嘴唇,挺翘的鼻子,以及鼻梁上大大的镜框,都清晰可辨。
暑假里,姥姥知道孟秀梅他们夫妻忙着做生意,心疼陈千千无人照看,便将她接回了乡下,每天变着花样的给她做好吃的。鲜嫩多汁的肉包子,金黄酥脆的葱花饼,筋道爽滑的炸酱面,清爽可口的凉皮,还有各式做法的鸡鸭鱼肉。
陈千千面对这些美味佳肴,自然是毫无抵抗力,来者不拒,胃口好得惊人。每一顿饭,她都吃得津津有味,直到肚子被塞得满满当当,食物都快到嗓子眼了,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
虽然变小的衣服和鞋子,让陈千千意识到自己在长个子,但是现在有了与凡江尘的直观对比,她才对身高的变化有了更具象更直观的感受。
爱心餐厅里,陈千千午饭都吃完了,也没看到凡江尘。跟旁边的同学一打听,才知道四年级的学生要多上一堂课才能放学。
陈千千托着腮、晃着脚又等了整整一个小时,才终于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她站起身,将手臂高高扬起,嘴边的“哥哥”却不知为何怎么也叫不出口了。
凡江尘看到她,瞳孔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眼前的陈千千比放假前膨胀了一圈,整个人仿佛被气吹起来似的,原本就圆润的脸蛋此刻像是两张发面大饼,衬得本就不大的眼睛更小了,双下巴叠了三层,两条胳膊粗壮得如同刚从池塘里挖出的新鲜莲藕。上衣紧紧地裹在身上,仿佛是一件量身定制的紧身衣,肚子上的游泳圈被勾勒得清清楚楚。胸前的扣子在衣服的紧绷下,显得岌岌可危,好似下一秒就会不堪重负地崩开,让人忍不住为她捏一把汗。
“你……你怎么胖成这样了?”凡江尘走近她,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他话音刚落,陈千千的脸就垮了下来,她新留的辫子、亮晶晶的发卡,他竟然都视而不见,开口就是她已经被老师和同学问了不下三十遍的问题。
陈千千气得肉缝里的眼睛都鼓出来了:“凡江尘,你是第一天知道我胖吗?”
第一次被她连名带姓的称呼,凡江尘不由的一抖,看向她的眼神更加难以置信了,仿佛眼前这个气鼓鼓的女孩是个完全陌生的存在。
陈千千叫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脸,得意的晃了晃脑袋,蝴蝶发卡的翅膀跟着忽闪跳跃:“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凡江尘在她明晃晃的提示下,终于注意到她缺失的门牙:“你开始换牙了?”
“啪”的一声,陈千千将特意留给他的两颗小油桃重重拍在桌子上,端起饭盒迈着沉甸甸的步伐,拂袖而去。
直到她擦身而过,凡江尘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一个假期没见,这个“妹妹”竟然蹿的这么高了。
自此以后,陈千千的个头和体重就一直领先于凡江尘,在校园里碰见也不叫他哥哥了,取而代之的都是直呼其名。
凡江尘也仅仅是不适应了两天,就欣然接受了这个改变,因为他也不想被不熟悉的老师和同学将二人误认作兄妹。毕竟一个瘦的像竹竿的哥哥,一个胖成球的妹妹,任谁看来都是好笑又奇怪的组合。
陈千千眼睛瞪得像铜铃,来来回回的上下扫描着凡江尘,根本没办法将眼前之人与记忆中的男孩联系起来,忍不住大喊:“凡江尘,你的变化太大了,简直就是改头换面啊,这让我怎么认出来你啊?”说完,她又突然一拍脑袋,想起来另一个重要的问题,“我的变化也很大啊,你怎么认出来我的?”
凡江尘还没来得及回答,陈建国的电话就如同一颗手榴弹,隔空投掷了过来,让陈千千再也顾不上心中的疑问。
平时都是孟秀梅给她打电话联系,陈建国几乎从不出面,现在突然来电,想来也知道是出了大事,陈千千手指颤抖的接起来。
“陈千千,你给我老实交代,你真的背着我们结婚了?”
陈千千将手机听筒拿开一些距离,避免被陈建国的咆哮声误伤了听力,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扫了一眼凡江尘,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嗯”字。
“混账,你还敢给我嘴硬,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你现在就给我滚到医院来。”陈建国的咆哮声如潮水般一波高过一波。
陈千千顿时舌头打结:“医……医院?”
“限你一个小时之内出现在我眼前,不然就等着我过去把你的腿打折吧!”
没想到父母不放心牛斌的伤势,竟然赶来A市了,挂完电话,陈千千急得六神无主,仿佛世界末日降临:“完蛋了,完蛋了,我爸妈杀过来了!他们一定会把我押回B市的!”
凡江尘扶住她的肩膀,轻轻的压了压,低沉的嗓音如同悠扬的大提琴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千千,有我在,你别怕,如果你还念着我们曾经的友谊,还信得过我的人品,就跟我一起去领证,接下来的风暴我和你一起面对。”
陈千千被他幽深的视线锁住,像是被抽了魂魄的傀儡,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凡江尘见状灿然一笑,拉住她的手腕,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