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带着萧明珠从后山小道下去。
山下浓烟滚滚,城中到处是逃难的人。
他勒住马,望着远处的城门,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青杏昨夜的话,大约终于钻进了他的耳朵。
公主和小郡主殉城死了。
他猛地调转马头。
萧明珠察觉不对,尖声问:“你去哪里?”
“公主府。”
“城里都是北狄人,你疯了吗?”
裴砚没有回答。
她抓住缰绳:“昭宁会没事的!她是公主,府里又有人护着——”
“昨夜你也是这么说的。”
裴砚的声音很低。
萧明珠忽然不说话了。
我飘在他们身后,看见裴砚握缰绳的手抖得厉害。
可这有什么用呢?
青杏活着来求他时,他但凡肯多问一句,都不至于到了此时,才想起自己的妻女。
公主府的大门半掩着。
门前那对石狮子上,还缠着替阿满过生辰挂的红绸。
裴砚翻身下马,一把推开门。
“昭宁!”
没有人应。
他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嬷嬷还倒在廊下。
那只没做完的虎头鞋落在她手边,鞋面朝上,虎眼只绣了一只。
裴砚认识她。
我怀阿满时吐得厉害,是她一勺一勺给我喂米汤。裴砚偶尔回府,她总要追着问一句,将军可要留下陪公主吃饭。
如今他从她身边走过,她再不会问了。
“昭宁……”
这一声,比方才轻了许多。
院子深处传来酒碗落地的声音。
十几名北狄兵从屋中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紧接着,我见过的那个叛军头领走下台阶。
他腰间已经换上北狄军中的令牌。
原来这些所谓的叛军,不过是北狄早早埋进京城的钉子。
“裴将军。”他笑着抱拳,“久仰。”
裴砚拔剑,将萧明珠挡在身后。
“我夫人和女儿在哪?”
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萧明珠,忽然笑出了声。
“将军护着一个,问着另一个,倒真是忙。”
“我问你,她们在哪!”
“死了。”
裴砚的剑锋晃了一下。
那人说得轻描淡写:“昨夜,你夫人穿着公主冠服,抱着孩子,从城楼上跳下去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她胆子小,平日连杀鸡都不敢看,她不会——”
“她怕死,还不是被你们逼得去死了?”
院中静了一瞬。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原来他知道我胆子小。
可他写那封血书的时候,却没有想过,我会有多害怕。
裴砚忽然上前一步:“尸身呢?”
那人耸肩。
“扔河里了。找不找得到,得看运气。说不准早被野狗分食了。”
我明知他不过是想羞辱裴砚,心口却仍旧疼得蜷缩起来。
阿满那么小。
她满月那天,裴砚便奉命出征。此后几次回京,他来去匆匆,都没有抱过她。
生辰前,我拿着他的画像教她叫爹爹。
她指着画像笑,将口水蹭在我袖子上。
她甚至还没有真正见过自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