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那股子消毒水味儿还没散干净呢，仨人兜里揣着刚分到手的“大团结”，肚子里那点苞米碴子粥早消化没了，前胸贴后背。
日头爬到了正当间儿，该祭五脏庙了。
“走！下馆子！”王小丽把肩上挎着的56半往上提了提，下巴一扬，丹凤眼里带着点刚挣了钱的豪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想弥补点啥的劲儿，“姑奶奶请客！国营饭店！管够造！”
季家豪一听，眼珠子“噌”地亮了，口水差点流出来：“哎哟！小丽！够意思！真下馆子啊？”
国营饭店！
那可是富贵县城顶顶体面的地界儿！
平时路过闻着味儿都馋得慌！
季家义也乐了，这丫头片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刚在医院还蔫吧呢，这会儿又支棱起来了。
“行啊！打打牙祭！沾王炮手的光！”
富贵县国营饭店，门脸气派，青砖到顶，门楣上挂着红五星。
推门进去，一股子混合着油烟、炖肉香和劣质烟草的热乎气儿扑面而来。
正是饭点儿，里头人不少，大多是穿着工装或者干部服的，吵吵嚷嚷。
白墙有些地方被油烟熏黄了，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和“禁止打骂顾客”的标语。
仨人找了张靠墙的方桌坐下，桌子油腻腻的。
一个系着白围裙、胖乎乎的女服务员拿着个小本本，眼皮都没抬：“吃啥？自己看墙上！”
墙上挂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菜名和价钱：
红烧肉：一块二毛（肉票二两）
土豆炖鸡块：八毛（肉票一两）
猪肉白菜炖粉条：六毛（肉票一两）
素炒土豆丝：两毛
大米饭：一毛二一碗（粮票二两）
二合面馒头：五分一个（粮票一两）
王小丽瞅了一眼，小手一挥，贼有气势：
“整硬菜！红烧肉来一份！土豆炖鸡块来一份！猪肉白菜炖粉条也来一份！素炒土豆丝…也整一盘！大米饭…一人先来两碗！馒头…来五个！”
她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肉票和粮票拍在桌上，又数出几张“大团结”，动作麻利得很。
胖服务员这才正眼瞧了瞧这仨穿着土气、还背着长枪的年轻人（枪用布裹着，但形状明显），尤其多看了王小丽两眼，有点惊讶这姑娘的爽利劲儿：
“红烧肉可要等会儿，得现炖。”
“等！饿不死！”王小丽毫不在意。
仨人等着上菜，季家豪搓着手，兴奋地东张西望。
王小丽则把56半小心地靠墙放好，又仔细检查了下裹枪的布。
季家义靠在油腻的椅背上，目光扫过店里形形色色的食客头顶的血条，大多是【xx/xx（健康）】或者【xx/xx（轻微疲劳）】，没啥特别的。他这能力，现在看普通人，跟看牲口区别不大，就是多了个名字。
菜上得不算快，但香味儿一飘出来，仨人的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了。
等那油亮红润、颤巍巍的红烧肉，裹着浓郁酱汁的土豆鸡块，还有热气腾腾、油汪汪的猪肉白菜炖粉条端上桌，仨人眼睛都直了！
“开造！”王小丽一声令下，三双筷子跟打仗似的戳了下去！
肥而不腻的红烧肉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在嘴里炸开！
土豆吸饱了鸡汁，软糯咸香！
炖粉条滑溜筋道，裹着油润的白菜帮子！
就连那盘素炒土豆丝，都带着锅气，脆生生的！
大米饭更是粒粒分明，喷香！
仨人闷头猛造，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话都顾不上说，只有筷子碰碗碟的“叮当”声和满足的咀嚼声。
这滋味儿，比老林子里的烤饼子强到姥姥家去了！
干掉两碗米饭，又啃了个二合面馒头，肚子里有了底儿，速度才慢下来。
季家豪打着饱嗝，美滋滋地剔着牙，看着对面小口小口喝着菜汤的王小丽，越看越觉得这姑娘顺眼，泼辣，枪法好，还大方！
他借着点酒足饭饱的胆子（虽然没喝酒），把凳子往王小丽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带着点傻笑和紧张：
“那啥…小丽…你看…咱俩这事儿…是不是…该跟三弟…说道说道了？”
王小丽正喝着汤呢，闻言手一顿，脸“腾”地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季家义，又瞪了季家豪一眼，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季家豪得了信号，腰杆一挺，清了清嗓子，对着正夹土豆丝的季家义，声音不大但贼清晰：
“三弟！正式通知你一声！我！季家豪！跟王小丽同志！从今儿个起！正式…正式搭伙过日子了！做…做革命战友！”
“噗…咳咳咳！”
季家义一口土豆丝差点呛气管里！
他猛地抬头，看看一脸“老子牛逼坏了”的季家豪，又看看脸红得像猴屁股、低着头使劲戳碗里粉条的王小丽。
好家伙！
这俩人…啥时候的事儿？
昨天还一个抽耳光一个哭鼻子呢！
这革命友谊…升温够快的啊！
季家义忍着笑，把土豆丝咽下去，端起汤碗，一本正经：
“行啊！豪哥！有眼光！小丽同志！枪法好，觉悟高！我代表老季家，欢迎你加入革命队伍！以后…嗯…家豪要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帮你削他！”
他朝王小丽举了举碗。
王小丽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蚊子哼哼似的：
“谁…谁要他欺负…他敢！”
话是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往上翘了翘。
季家豪嘿嘿傻乐，端起自己的汤碗跟季家义碰了一下：
“放心三弟！指定对小丽好！比对我自个儿还好！” 那架势，跟入党宣誓似的。
一顿饭，吃得是油光满面，心满意足，还附带宣布了一桩“革命喜讯”。
仨人腆着肚子走出国营饭店，日头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季家义看着身边这俩一个傻乐一个害羞的“革命战友”，心里那点因为家里糟心事儿压着的阴霾，也散了不少。
日子嘛，总得往前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