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兜里还有钱，仨人溜达着往屯子方向走。路过县里唯一的信托商店时，季家豪眼珠子就挪不开了。
那门脸不大，玻璃窗擦得锃亮，里面摆着些旧家具、旧收音机、旧自行车啥的。
最显眼的，就是门口靠墙摆着的那几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凤凰的，永久的，二八大杠，擦得油光锃亮，看着就眼馋！
“三弟，小丽，瞅瞅去？”季家豪拉着王小丽的手，指着那些自行车，“咱要是能有辆自行车，往后进山卖肉啥的，多省劲儿？不用总借队里那破板车了！”
王小丽也瞅着那些自行车，眼神亮了一下，但没说话。
仨人推门进去。店里一股子陈旧的木头、皮革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一个戴着老花镜、穿着藏蓝色旧中山装的老头儿坐在柜台后，正拿着块绒布擦拭一个旧座钟，眼皮都没抬。
季家豪径直走到那几辆自行车跟前，这摸摸，那看看，尤其是中间那辆凤凰牌的二八大杠，车架结实，漆面保存得也好，看着就稀罕人。
他弯下腰，仔细瞅了瞅车梁上的钢印和标牌。
“大爷，”季家豪直起身，冲着柜台后喊，“这凤凰车…咋卖的？”
老头儿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头瞅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擦座钟，不咸不淡地吐出俩字儿：“一百二。”
“一百二？！”季家豪吸了口凉气，这价儿，快赶上新的了！他兜里刚分的一百块，加上以前攒的零碎，也差一截呢！他搓着手，陪着笑：“大爷…能…能便宜点不？这…这都旧车了…”
“旧车？”老头儿嗤笑一声，放下座钟，慢条斯理地说，“小伙子，识货不？这可是正经凤凰！你看这大梁，这链盒，这电镀！擦出来跟新的有啥两样？一百二，一分不少！嫌贵？那边有辆飞鸽的，旧点儿，八十五！”
季家豪顺着老头儿指的方向一看，角落里是辆飞鸽，看着是旧不少，漆都掉了好几块。
他撇撇嘴，有点看不上。眼神又恋恋不舍地落回那辆凤凰上，心里琢磨着钱不够，要不…先问问王小丽？
反正都是一家人了…
他扭过头，凑到王小丽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商量和讨好的口气：
“小丽…你看…这凤凰车是真不错…就是贵点儿…要不…咱先问问那辆飞鸽？便宜…反正…反正也是给你骑…”
他想着王小丽进山打猎辛苦，弄辆旧车先骑着，也是心疼她。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可捅了马蜂窝了！
王小丽本来正看着自行车，心里也琢磨着价钱，一听季家豪这话——“便宜”、“旧车”、“给你骑”——那意思，合着她就只配用便宜的旧货？！
一股子邪火“噌”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昨天被扣钱的委屈，装死狼的惊吓，还有刚才在饭店被宣布“革命战友”那点羞涩甜蜜，全被这句话点着了！炸了！
她猛地甩开季家豪的手，丹凤眼瞪得溜圆，脸气得煞白，声音尖得能掀了房顶：
“季家豪！你啥意思？！嫌我王小丽只配用二手的破烂货是吧？！刚挣俩钱你就瞧不起人了？！还‘反正也是给你骑’？
“我用不着你施舍！更用不着你用二手货打发叫花子！姑奶奶不稀罕！”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季家豪的鼻子：
“行！你有钱！你买新的去！姑奶奶不奉陪了！”
说完，她猛地转身，肩膀撞开旁边一个看旧收音机的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信托商店！那背影，气得直哆嗦！
店里的人都看傻了。那擦座钟的老头儿也惊得张大了嘴，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
季家豪彻底懵了！
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我不是那意思…小丽！小丽你听我说…” 他反应过来，拔腿就追了出去！
季家义捂着脸，简直没眼看。这豪哥，脑子是让门挤了？
刚宣布的革命友谊，一碗红烧肉还没消化完呢，就整这出？
他赶紧也跟了出去。
街边上，王小丽走得飞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季家豪追上去，想拉她胳膊：“小丽！你误会了！我真没那意思！我就是…就是想着先弄辆便宜点的骑着…等有钱了再换好的…”
“滚开！”王小丽猛地甩开他，声音带着哭腔，“少碰我！你季家豪现在阔气了！看不上我这乡下丫头了！觉得我只配用旧的是吧？行！咱俩这‘革命战友’拉倒！你爱找谁搭伙找谁去！”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季家豪一看她哭了，更是慌了神，急得原地转圈，笨嘴拙舌地解释：
“没有！真没有！小丽！在我心里，你比那新自行车金贵多了！我…我就是…就是穷怕了！想着能省点是点…我错了！我真错了！我混账！我王八蛋！”
他急得直抽自己嘴巴子，虽然没真使劲。
季家义赶过来，看着这场面，又好气又好笑。
他拦住季家豪自残的手，对着王小丽说：“小丽，消消气。豪哥这人你还不知道？直肠子，没花花肠子！他是真心疼你，想给你弄辆车，又抠门病犯了，不会说话！
“他那点家底儿，买新的凤凰差多少？他那不是怕钱不够，委屈你骑次一等的嘛！话是说得膈应人，心是好的！”
他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王小丽抹了把眼泪，想想季家豪平时那傻了吧唧、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样儿，好像…确实不像瞧不起自己。
他就是…就是抠！还笨！不会说话！
她抽噎着，瞪着季家豪：“那…那你以后还说不说这种膈应人的话了？”
“不说了！打死也不说了！”季家豪赶紧指天发誓，一脸诚恳，“以后…以后有好东西，都紧着你！旧的破的，我自己用！”
王小丽看着他那憨样儿，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但还是觉得委屈，撇撇嘴：“这还差不多…那…那信托商店，还去不去了？”
“去！去！给你买！你看上哪个咱买哪个！”季家豪赶紧表态，又有点心虚地补充，“只要…只要钱够…”
王小丽“噗嗤”一声，破涕为笑，狠狠剜了他一眼：“德行！”
一场风波，总算在季家义的“调解”和季家豪的“割地赔款”下平息了。
仨人再次回到信托商店门口，那擦座钟的老头儿还伸着脖子往外瞅呢，眼神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