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豪坐在驾驶座上,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咧嘴一笑,带着点与有荣焉的骄傲,朝季家义努努嘴。
“现在?那当然是我三弟,季家义同志拔头筹喽。那力气,啧啧,跟头小牛犊似的。”
他声音洪亮,在空旷的雪野里传出去老远。
刷!
吴佳佳和穆采薇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季家义身上。
吴佳佳眼睛睁得溜圆,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真哒?”
那语气,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闻。
季家义感觉脸上有点发烧,心里既有点小得意,又有点发虚。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穆采薇,只见她清澈的眸子里也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正静静地望着自己。
这让他心里咯噔一下——显摆力气?
会不会显得太莽夫了?
万一她不喜这种张扬呢?
他赶紧打了个哈哈,试图蒙混过关:“呃…应该…可能算吧?二哥他瞎起哄呢。”
随即立刻转移话题,声音都拔高了一度:“二哥,快走吧。再磨蹭真要赶不上晚饭了。家里人该念叨了!”
那急切的样子,仿佛晚一秒家里就要断炊。
王大强看着车斗里挤得满满当当的五个人,估摸着得有五六百斤,实在不好意思再挤上去增加季家豪的负担,便闷声道。
“豪哥,走吧。我跟着走,上坡的地方,我帮忙推。”
说完,就自觉地跟在车旁,时不时在车子上坡或吃力时伸手推一把车斗侧沿。
车轮重新在覆盖着薄雪的公路上吱呀作响。
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季家义抱着怀里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收音机,感觉这话题转得有点生硬。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穆采薇身上,没话找话:“穆知青,你们知青点…平时怎么开伙?是一大帮子人一块儿吃大锅饭,还是分小组自己弄?”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闲聊。
穆采薇的声音依旧清泠悦耳,如同冰泉击玉:“我们都是一起吃的。张…知青队长安排得挺好的,女同志负责做饭洗碗,男同志负责挑水劈柴这些力气活。”
她回答得很规矩。
“好?” 旁边的吴佳佳立刻撇撇嘴,带着点不以为然的促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车上人听见。
“他哪是对‘我们’好?那点‘好’劲儿,全冲着我表妹去了。你没看他那津门带来的大麻花,巴巴地就往小薇跟前送?别人可没这待遇。”
她边说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穆采薇。
穆采薇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又羞又恼地在吴佳佳腰间的软肉上拧了一把。
“表姐!你…你别瞎说。我…我又没收。”
她的声音带着窘迫的颤音,头垂得更低了。
季家义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叫张鹰扬的知青队长——总是板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神深沉,说话滴水不漏,一副很有城府的样子。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心里莫名地有点堵,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一起吃也挺好,省心。”
他随口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穆采薇低垂的侧脸。
“好是好,”吴佳佳接过话头,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撒娇似的可怜巴巴,眼巴巴地看着季家义,“就是来了这些天,肚子里一点油星儿都没沾过,嘴里能淡出个什么来。做梦都想吃口肉啊。”
她夸张地揉了揉肚子,那眼神,活像饿了三天的猫儿看见了鱼。
季家义被她那样子逗乐了,正好借机打破刚才那点尴尬,爽快道:“这还不简单!我们车上就有现成的兔子,一会儿你们提一只回去,晚上就加餐。”
他指了指车斗里用草绳捆着的猎物。
“真的?!”吴佳佳眼睛瞬间亮了,惊喜地叫出声,“太好了!多少钱?我给你。”
说着就伸手去摸口袋。
季家义连忙摆手,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可不能提钱。这要让有心人知道了,一个‘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麻烦就大了。”
他压低了些声音,目光扫过两个女知青:“我不是信不过你们,但知青点人多眼杂……有些人,为了回城或者上大学的名额,举报立功的心思,可是活络得很。”
穆采薇和吴佳佳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季家义看着她们,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提醒。
“前两年,就你们现在住的那个院儿,就有人被匿名举报过,罪名还不小,最后真给办成了。到现在,都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在那边,少说多看,不该写的别写进日记,不该说的话憋在肚子里,不该留的书……趁早处理干净。小心点,总没错。别给自己惹祸上身。”
这番话,他说得语重心长,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世故和忧虑。
“啊?!” 穆采薇和吴佳佳同时低低惊呼出声,脸上血色褪去几分,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后怕。
她们下乡不久,虽然也听过一些风声,但被季家义如此直白地点破,那冰冷的现实感还是让她们心头发麻。
穆采薇更是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布包,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刚刚因羞涩而泛红的脸颊此刻一片苍白,连嘴唇都抿得紧紧的,彻底沉默下来。
吴佳佳也收起了嬉笑,眼神闪烁,显然被这番话勾起了重重心事。
雪路寂静,只有车轮碾压积雪的单调声响和倒骑驴链条转动的嘎吱声。
暮色四合,寒风似乎更冷了。
……
抱着那个用麻布裹紧的“宝贝”收音机,季家义推开家门,一股混合着柴火烟气和炖肉香气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四妹季家兰居然也在家,正帮着大姐季家英往炕桌上端菜。
昏黄的煤油灯下,一家人难得聚齐,饭菜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温暖。
“哟,回来了?还以为你们仨今儿得在山里当‘山大王’了呢!”
母亲罗霞正盛着饭,看见他们进来,脸上露出笑容,语气里带着嗔怪和关切。
“妈,我们打了只大货,直接拉县城卖了。”
季家义把收音机小心地放在炕沿安全处。
“大货?啥大货啊三哥?”
刚爬上炕坐好的老六季家慧立刻来了精神,小脑袋从桌子那头探过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季家义,小脸上满是好奇。
“一只驼鹿,一千多斤呢。” 季家义比划了一下。
“哇——!” 老六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小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一千多斤?那得有多少肉肉啊?我吃一辈子……不!吃两辈子都吃不完吧?”
她伸出短短的手指头,努力地想比划出“一千”的概念,小眉头皱成一团。
她下半年才去上小学一年级,对“千”这个庞大的数字完全没有概念,只觉得那是好多好多,多得不得了。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 季家义笑着逗她,“小心以后吃得圆滚滚的,跟村头老七婶家养的大肥猪一样。”
“三哥你坏。吓唬人,哼!不理你了。”
老六气鼓鼓地扭过头,但目光很快就被桌上那碗油亮亮的野猪肉吸引过去,眼巴巴地等着大姐给父亲季保国夹好菜端到炕上后,好第一时间伸出小筷子。
家里这段时间确实没缺过肉。
自从季家义要求每顿必须有肉给父亲“补身体”,饭桌上就总能见着荤腥。
要是没他坚持,节俭惯了的母亲罗霞,恐怕真舍不得这么“奢侈”。
当然,他自己也馋得慌。
季家义的目光转向正在盛汤的四妹季家兰:“四妹,我让你给二哥介绍你那个好姐妹刘文慧的事儿,二哥跟你提了没?”
“什么?”
季家兰手一抖,汤勺差点掉锅里,猛地抬头看向炕上坐着的季家仁,一脸不可思议。
“介绍文慧姐给二哥?没人跟我说啊。二哥,你…你真想好了?要娶女知青?”
她声音都拔高了,眼神在季家仁和季家义之间来回扫视